秋紋被帶到昭明居偏廳時，天已經黑透了。
她跪在青磚地上，瘦瘦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兩隻手攥著衣角，指節泛白。沈清禾坐在主位上，手裡捧著那包驗過的香灰，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她。偏廳裡安靜得能聽見廊下燈籠在風裡晃動的吱呀聲。
“秋紋，”沈清禾終於開口了，聲音不高，“你抬起頭來。”
秋紋慢慢抬起頭，面色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眼眶裡已經蓄滿了淚。她看了沈清禾一眼，又飛快地垂下眼去，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太夫人屋裡的安神香，是你每日早晚換的？”
秋紋的肩膀猛地一縮，聲音細若蚊吶：“是……是奴婢。”
“這個月從庫房領的香，經了誰的手？”
“是……是奴婢去領的。”
沈清禾把那包香灰擱在桌上，推到她面前：“這香灰裡摻了洋金花粉末。你聞一聞，是不是你每日換的那種香？”
秋紋整個人像被燙了一下似的，抖得更厲害了，卻沒有伸手去碰那包香灰。她的眼淚啪嗒啪嗒掉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團一小團的深色。
“奴婢不知道……奴婢什麼都不知道……那香是從庫房領的，奴婢只是照著每日的份例換了……”
“你不知道？”沈清禾的聲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洋金花是管制的東西，尋常人弄不到。你換香的時候聞不出來，可你每次換香之後，太夫人咳得都比前一天重。你伺候了太夫人三個月，不會連這個都察覺不到。”
秋紋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青磚，肩膀劇烈地抖著。她憋了好一會兒，終於憋不住了，從嗓子裡擠出一句帶著哭腔的話：“奴婢……奴婢也是被逼的……”
“被誰逼的？”
秋紋沒有立刻回答。她伏在地上抽抽搭搭地哭了一會兒，才抬起頭來，滿臉的淚痕糊在一起，眼底翻湧著恐懼和掙扎：“是……是奴婢的弟弟。他在城外的礦上做工，前兩個月忽然被礦上攆出來了，說是犯了事。後來有人找到奴婢，說只要奴婢幫他們辦一件事，奴婢的弟弟就能重新回去做工，還能升個管事的位子。”
沈清禾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緊了：“誰來找你的？”
“奴婢不認得那個人。是個男的，四十來歲，穿一身灰布衣裳，看著像個跑腿的。他給了奴婢一包東西，讓奴婢摻在太夫人每日換的香裡。他說這東西聞著跟尋常香一樣，沒人會發現。等太夫人病重了，他還會給奴婢更多銀子，讓奴婢帶著弟弟遠走高飛。”
“你收了？”
秋紋拼命搖頭：“奴婢一開始沒收！奴婢知道這是害人的事，不敢做。可他說……他說奴婢要是不做，就把奴婢弟弟的腿打斷。奴婢爹孃死得早，就這一個弟弟……奴婢實在沒辦法……”
她說著說著又哭起來，哭得整個人都在抖。
沈清禾看著她伏在地上的模樣，心裡沒有什麼快意。又是一個被拿捏了軟肋的人，跟曹氏、陳姨娘一樣，都是被人用家人做要挾，做著自己不敢做又不得不做的事。可秋紋跟她們不同，曹氏和陳姨娘手上已經沾了血，秋紋還沒來得及。太夫人雖然病重，但發現得早，還有救。
“那個人長什麼樣？你還記得多少？”
“方臉，濃眉，左邊眉毛上有一顆痣。說話帶點南邊口音，應該是徽州那一帶的。他每次跟奴婢見面都在後街的茶鋪裡，每回都是他先來，說完話就走，從來不多留。”
沈清禾把這些記在心裡，又問了幾個細節——他穿什麼鞋、手上有沒有繭、腰間掛什麼物件。秋紋一一答了，有些答得上來，有些搖頭說記不清了。沈清禾沒有再追問，讓石榴把她先帶下去關在偏房，又讓人去慈安堂把那個香爐和剩下的半截香全部封存。
秋紋被帶下去之後，齊昭屹從屏風後走出來。他一直在後面聽著，沈清禾讓他聽的。他走到她身旁坐下，伸手將她的手攏進掌心裡。她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著顫。
“徽州口音，眉毛上有痣。”齊昭屹的聲音很低，“我讓人去查。城裡做這種生意的就那麼幾撥人，順著這條線能找到。”
“還有她的弟弟。”沈清禾說，“她說她弟弟在城外礦上做工，前兩個月被攆出來的。查查那個礦是誰的，誰有本事把一個人攆出去又塞回來。”
齊昭屹點了點頭。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你方才聽她說話的時候，在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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