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紋被關在偏房的第二日,就有人來問了。
來的是慈安堂的一個粗使婆子,姓周,說是太夫人讓來問問秋紋犯了什麼事。沈清禾在廊下見了她,語氣淡淡的:“偷了太夫人屋裡的東西,先關兩天,查清楚了再說。”周婆子應了聲是便走了,走的時候目光往偏房的方向瞟了一眼。
沈清禾看著她出了院門,對石榴說:“盯緊她。秋紋被關的事,太夫人那邊只告訴陳嬤嬤一個人。周婆子怎麼知道的?”
石榴應聲去了。到了傍晚,石榴回來稟報:“周婆子出了咱們院門就往花園那邊去了,沒回慈安堂。她在花園後頭的角門那裡站了一會兒,跟一個打掃花園的婆子說了幾句話。那婆子奴婢認得,是周管事的人。”
沈清禾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周管事。那個被趕走的周管事的舊人。人走了,根還在。
“那個掃花園的婆子,跟秋紋是什麼關係?”
石榴頓了一下:“奴婢讓人去查了,那婆子的男人姓劉,跟秋紋的舅舅是鄰居。秋紋的舅舅跟那個徽州口音的男人……搭過線。”
沈清禾沒有說話。這條線已經串起來了,周管事的人還在府裡,替外頭的人遞訊息。秋紋只是最後一步,她上面還有傳話的人,還有安排的人,還有那個煤窯的東家。一層一層地剝下去,最裡面那個才是真正的主使。
當夜齊昭屹回來時,沈清禾正在燈下畫一張圖。圖上畫著幾條線,一條連著周管事,一條連著秋紋的舅舅,一條連著煤窯的吳東家,最上面還有一條線,空著,沒有名字。齊昭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圖,在她對面坐下:“還沒有頭緒?”
“有了。”沈清禾用筆尖點了點圖上那條空線,“周管事的舊人還在府裡替他遞訊息,說明周管事被趕走之前就已經布好了局。他在花園裡幹了十幾年,根扎得深,我趕走了他的人,可他的根還在土裡。秋紋的舅舅跟那個徽州人搭過線,周管事認識那個徽州人,那個徽州人又跟煤窯的吳東家有往來。這條線是通的,只是中間還缺一個名字。”
“吳東家。”
沈清禾抬起頭看他:“你查到了?”
“吳東家三年前從徽州來的京城,在城外開了煤窯。三年前,他在徽州的時候,跟一個人合夥做過生意。那個人姓方,是坤寧宮方嬤嬤的遠房侄子。”
沈清禾的手頓住了。坤寧宮。方嬤嬤。她忽然想起張永昌臨死前說的那些話,想起他供出的那個名字。方嬤嬤是坤寧宮的掌事,替皇后辦事的人。吳東家跟方嬤嬤的侄子合夥做過生意,那吳東家到京城開煤窯,是巧合,還是安排好的?
“所以吳東家背後的人,跟當年害裴氏的人是同一撥?”她開口,聲音有些乾澀。
“至少沾著邊。”齊昭屹說,“吳東家來京城的時間,跟張永昌開始給裴氏開方的時間對得上。他開煤窯用的銀子,聽說是徽州那邊帶過來的。徽州那邊誰給他出的本錢,查下去就知道了。”
沈清禾靠在椅背上,低頭看著那張圖。她忽然覺得這件事比她想象中要深得多,也複雜得多。害裴氏的人、害太夫人的人,可能是同一夥人。用的法子一樣,從最不起眼的角落入手,用最不容易被察覺的東西做武器。先拖垮一個人,再拖垮一個家。裴氏死了,太夫人差點死了,下一個會是誰?
“齊昭屹,”她抬起頭看他,“你覺得他們的目標是什麼?裴氏沒了,太夫人差點沒了,侯府裡這兩個最要緊的女人都倒了,誰會得利?”
齊昭屹沉默了很久。燭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那裡面翻湧著的東西沉沉的、暗湧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深處。他開口時聲音很低:“如果裴氏和祖母都沒了,林氏留下的珏兒年幼,侯府的中饋就會落到另一個人手裡。二房倒了,三房沒有子嗣,祖母若是也倒了,中饋就只能由我來管。可我是外院的人,管不了內宅。內宅的事,只能交給一個人。”
他停住了。沈清禾看著他,等他把那個名字說出來。
“陳姨娘。”齊昭屹的聲音沉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陳姨娘是皇后娘娘賜下來的,她的賣身契在宮裡。如果祖母出了事,我又沒續絃的時候,內宅最合適的人就是她。她是宮裡頭出來的,懂規矩,又是先帝賜的,太夫人要是沒了,她說起話來比誰都硬氣。”
沈清禾的指尖微微發涼。陳姨娘。那個已經招供了、已經被送出府去的陳姨娘。可她在府裡待了三年,三年裡她做了什麼?她盯著裴氏的病情,替張永昌傳信,替皇后的人盯著侯府的內宅。如果太夫人也倒了,她就是皇后安插在侯府裡最順手的一顆棋子。
“陳姨娘已經送走了。”她說。
“送走了,但她的根還在。”齊昭屹說,“她在府裡待了三年,不只她一個人在替皇后辦事。秋紋、周管事、吳東家,這些都是另一條線上的。陳姨娘那條線斷了,他們還有別的線。”
沈清禾把那盞涼透了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滑下去。她放下茶盞,看著齊昭屹:“那就把剩下的根,一根一根地拔乾淨。”
第二日一早,沈清禾去了太夫人院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