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三更，石榴在外頭輕輕叩門。
“夫人，林姨娘來了。說有事要當面跟您說。”
沈清禾睜開眼。齊昭屹在她身側翻了個身，也醒了。他看著她，沈清禾朝他點了點頭，坐起身來披了件外袍。
林姨娘被帶進偏廳的時候，整個人是被人扶進來的。她杖傷未愈，走路還弓著腰，每一步都走得艱難。她穿著那件半舊的靛藍褙子，頭髮只挽了個松髻，面上一點脂粉都沒有，嘴唇發白，額角沁著一層薄汗。
石榴扶她在椅子上坐下，林姨娘緩了好一會兒才喘勻了氣。
“夫人，”她開口，聲音又啞又虛，“妾身深夜來擾，是有件事……妾身不敢再瞞了。”
沈清禾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你說。”
林姨娘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雙手遞過來。石榴接過，轉呈給沈清禾。沈清禾展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匆忙間寫的。
“炭已備妥，按前日說的做。事成之後，你欠的銀子一筆勾銷。”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可那字跡沈清禾認得，是周姨娘的。
“這張紙條，”沈清禾抬頭看林姨娘，“什麼時候給你的？”
“前日。”林姨娘說，“周姨娘讓趙二家的趁夜塞進妾身門縫裡的。妾身看了之後，一夜沒睡。妾身知道她在做害人的事，可妾身杖傷沒好，出不了門，也不敢聲張。今日聽說趙二家的被拿了，妾身才敢來。”
沈清禾看著林姨娘那張蒼白的臉。她杖傷未愈，整個人瘦了一圈，坐在椅子上腰都直不起來，可攥著袖口的那雙手卻攥得緊緊的。
“周姨娘為什麼找你？”
“妾身欠了她銀子。”林姨娘低下頭去，“妾身剛進府那會兒，周姨娘拉妾身去賭。妾身不敢賭大的，就跟著玩了幾回，輸了些銀子。後來周姨娘說可以借給妾身，利錢低。妾身借了，可後來利錢越滾越大，妾身還不上。她拿這個要挾妾身，讓妾身替她辦事。”
“辦什麼事？”
“她讓妾身把這張紙條塞到產房炭棚裡去。”林姨娘的聲音低下去，“她說只要妾身做了，欠的銀子就一筆勾銷。妾身沒答應。妾身已經害過夫人一回，不能再害第二回。”
沈清禾沉默了一會兒。她想起林姨娘在敬茶那日往茶裡下洩根草的事，想起她被杖責之後關在柴房裡那些日子。這個人曾經替周姨娘辦事，如今反過來咬周姨娘一口。說是投誠也好，說是自保也好，可她手裡這張紙條是真的。
“你欠周姨娘多少銀子？”
“連本帶利，四十兩。”
沈清禾站起身，走到林姨娘面前，低頭看著她。
“四十兩銀子，我替你還。”她說，“從今日起，你搬到昭明居後頭的偏院來住。周姨娘那邊的事，你不用管了。你杖傷沒好，先養著。養好了，我讓石榴給你安排個輕省差事。”
林姨娘猛地抬起頭來，眼眶裡一下子湧出淚來。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可喉嚨裡堵著，半天才擠出一句：“夫人……妾身對不住您……”
“對不住的事，以後再說。”沈清禾說，“你先回去收拾東西，明日搬過來。”
林姨娘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膝蓋一彎又要跪下去，被石榴眼疾手快扶住了。她朝沈清禾深深彎下腰去，腰上杖傷扯得她嘶了一聲，可她硬是撐著沒直起來。
“妾身……多謝夫人。”
沈清禾擺了擺手，讓石榴把人扶下去。
偏廳裡安靜下來。沈清禾坐在椅子上，把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周姨娘讓趙二家的把紙條塞進林姨娘的門縫裡，說明周姨娘手裡不止趙二家的一條線，她還有別的人在替她跑腿。趙二家的被拿了，可替周姨娘塞紙條的人還躲在暗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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