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歲寒計
晚飯後阿寧把布兜裡的東西掏出來擱桌上。
七八顆栗子挑出來，顆顆飽滿紫紅髮亮，留著煮粥。酸棗小半捧，抓了兩顆塞給阿瑞，剩下的裝進粗瓷碗——泡水喝酸甜。凍蘿蔔四五個，指頭粗，霜打軟了皮，切了能摻粥。山裡紅攤在手心數了數，十四顆，野生的，比集上賣的小一圈，皺巴巴紅得發暗。
“這個不能動。”阿寧把山裡紅單獨包了油紙，擱灶房樑上掛著，“答應了集上的小孩，下回去給他們帶。”
阿瑞嘴裡含著酸棗，酸得擠眉弄眼，含含糊糊“嗯”了一聲。
接下來幾天阿寧沒閒著。
醋甕裡剩的醋得收拾出來。她拿粗布把甕口紮緊，傾斜甕身讓醋液沉到一邊，再用銅勺慢慢舀進粗陶壺。頭道二道兌一塊兒，約莫二十斤，壺裝不下，又找了兩個洗淨的陶罐分裝，塞子堵嚴實，外頭糊一層溼布。這是頭一茬醋最後的底子了，淋完醋的醅子還能加水淋兩道淡的自家吃，賣不了錢。
豆芽得趕緊發。上回在集上糧鋪稱了一升綠豆，回來泡上鋪稻草蓋溼布擱灶膛邊，早晚澆溫水。五天頭上芽子冒出來了，白白胖胖一指長，兩盆，端集上能賣。
菜地越來越壯實。蒜畦冒了兩指高綠瑩瑩的，菠菜阿瑞天天蓋乾草防凍，日頭好時掀開曬一曬，葉子肥厚能掐出水。娘趁晌午把漚肥又翻了一遍，說等開春往菜地裡鋪一層。
阿瑞每天雷打不動去河邊割草。
早上喝完粥碗一推就往外跑，懷裡抱著爹給編的小竹簍，蹲河岸邊挑嫩的草尖割，露珠打溼半截褲腿也不管。回來把草塞進兔籠，兔子鼻子一抽一抽湊過來，他就蹲旁邊看，一看就是半天。
“它吃了！姐你看它吃了！”
“嗯，吃了就好。”
“它今天吃了三把草！”
“……三把不少了。”
兔子還是瘦，灰毛戧著，脊骨一條一條的。但吃東西比頭兩天強了。阿瑞說什麼也不讓別人碰它的草，非得自己喂。
逢九頭天晚上阿寧幾乎沒睡。
豆芽淘洗乾淨控水，裝進墊了稻草的籃子，上頭再蓋一塊溼布——路上凍了就不脆生了。醋壺醋罐挨個檢查塞子，晃晃聽聽有沒有漏。面是晚飯後和的，六斤粗麵摻一把粟米麵，老麵肥撕碎泡溫水，揉到三光扣面盆裡擱灶膛邊捂著。這會兒該發好了，掀開布一按，蜂窩眼密的，鬆手彈回來——行。
揉劑子、擀餅、撒芝麻、疊三折、按小坑，鐵鍋裡一張張烙。頭鍋火候正好，鼓圓芝麻金黃；二鍋火大了邊上起焦殼，擱一邊留給自家人吃。她烙得快，手不停，灶膛裡柴也不歇，烙到第四十張時脖子酸得轉一下咔咔響。
糖葫蘆也得弄。十四顆山裡紅從樑上取下來洗乾淨去核，爹新削的小竹籤比上回的細一截短一截——兩顆一串剛好。糖剩的不多了，只刷了小鐵鍋底一點點糖水，薄薄裹一層。七串，一文錢一串的小零嘴。糖殼在涼案板上嘎嘣脆，暗紅的小果子裹了糖倒也透亮。
門外有動靜。娘披著棉襖進來了，頭髮散著一半，顯然是醒了。
她看了看灶臺上碼的餅、籃子裡的豆芽、案板上七串糖葫蘆，又看了看阿寧。灶火映著阿寧額頭上一層細汗，眼眶底下有點青。
娘沒說話，拿瓢從水缸舀了半碗涼水，回灶邊從灶膛角那個小陶罐裡捏了一小撮紅糖擱進去攪了攪，遞到阿寧手邊。
“喝口水。”
阿寧接過來喝了一口，紅糖水從嗓子暖到胃裡。
“你去歇會兒，”娘把她手裡的擀麵杖抽走，“我來揉麵。”
“娘，你的身體——”
“揉得了。”娘已經把最後一塊麵劑子按扁了，擀麵杖在她手裡不太順，餅擀得有圓有扁，但厚薄還行，“你去那邊坐會兒，餅我來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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