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根底下了，賣春聯年畫的攤子從街東頭鋪到西頭，賣灶糖的老漢鐵塊子敲得叮叮響，婆娘漢子挎著籃子扯布打油稱鹽，半大孩子攥著銅錢在人縫裡鑽來鑽去。空氣裡混著炮仗皮的硝石味、炸油糕的香味和牲口身上的腥臊氣。
阿寧還在老地方——糧鋪對面十字路口。爹把醋擔子放下，蹲到牆根底下，背靠著牆，手揣棉襖袖子裡，不說話。阿寧把餅攤開棉絮一角，糖葫蘆把子擱好，豆芽籃子擺在前頭。
“芝麻燒餅——兩文一個——剛出鍋的——”
“醋——黑豆醋——四文一斤——”
“豆芽——青綠豆芽——三文一把——”
她嗓門脆，咬字清楚，一樣一樣報過來不打磕巴。趕集的人圍上來，有上回買過的老客直接掏四文錢“倆燒餅”，有婦人蹲下看醋“這醋正經？”阿寧擰開塞子遞過去“你聞”，婦人聞了聞“行，來一斤”。有老漢打了半斤醋又要兩把豆芽。
阿寧手快嘴快，稱醋遞餅找錢一氣呵成，忙得腳不沾地。爹蹲牆根看著，有人來就幫忙扶一下醋壺，有人問價他往阿寧那邊抬抬下巴，別的話一句沒有。
糖葫蘆七串擺在把子上不起眼——個頭小，兩顆果子一串，跟正經糖葫蘆比像鬧著玩的。一個半大孩子湊過來看了看，臉垮了：“怎麼就倆？上回五顆呢。”
“上回是大果子三文一串，這個小，一文。”
孩子猶豫了一下，掏出一文錢拿了一串，咬一口糖殼嘎嘣碎，“……是那個味兒。”
七串很快沒了。兩個上回買過糖葫蘆的小孩一人拿了兩串，剩下三串讓一個抱娃的婦人包圓給娃啃著玩。
不到一個時辰，餅走得剩幾個焦殼的，醋賣了兩壺，豆芽一把不剩。阿寧數了數錢揣懷裡，把空籃子摞好。
“爹，咱去買點東西。”
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挑起空擔子跟著她走。
布莊在街中段。阿寧挑了最便宜的粗布——本色白，沒染過，比染色的便宜兩文一尺——扯了八尺，又稱了兩斤彈好的棉花。布加棉花花了九十來文，掌櫃的撥著算盤看她一個小丫頭拿主意，多看了兩眼。
糧鋪稱了五斤粗麵，又抓了半升芝麻。阿寧眼睛掃過乾貨攤——那個黑臉老漢的攤子角上還堆著山裡紅，比上回的看著還大些。
“山裡紅咋賣？”
“十文半筐！”老漢嗓門亮堂。
阿寧看了一眼，沒買。五文的時候她買過，這會兒翻了一倍。
出了糧鋪爹問她：“不買紅果了？”
“不買。”阿寧把面袋子遞給爹扛，“這東西沒什麼難的，誰都能做。上回賣得好，過段時間肯定有人學著串了賣。他還漲價——五文半筐利就薄，十文更不划算了。”
爹聽了沒接話，扛著面袋子往前走。走了幾步悶聲說了句：“你想得周全。”
阿寧笑了一下沒吱聲。
到家日頭偏西了。娘在院門口等著，看見爹肩上的面袋子和阿寧懷裡抱著的布包棉花，先是一愣，伸手接過來。
布抖開，本色粗布厚厚實實的。棉花白花花的，彈得鬆軟。孃的手在布上摸了兩下，眼眶紅了。
“不讓你亂花錢——”
“沒亂花。”阿寧把布鋪在堂屋桌上，“爹的棉襖該拆了重做，孃的棉襖太薄了，棉花都成塊了。八尺布兩斤棉，夠兩件。”
娘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轉身去東屋翻出爹的舊棉襖和自己那件比了比，又拿根草繩在爹身上量肩膀寬窄。量完爹量自己，嘴裡唸叨著“袖子再長半寸”“腰身放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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