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春薺白
雞叫頭遍，阿寧就醒了。
偏院籬笆縫裡透進來一絲灰白，天還沒亮透。隔壁沒動靜，阿瑞睡得死，昨天跟周家瑞在坡上跑了一下午，回來鞋上全是泥。
她輕手輕腳穿了衣裳，抱上棉襖出了偏院。灶房裡火生起來了，娘蹲在灶前添柴，見她進來“噓”了一聲：“你爹去井邊推磨了，你去搭把手。”
黃豆泡了一夜，圓滾滾的，比昨天大了一圈。阿寧到井邊的時候，爹正把泡好的豆子一勺一勺往磨眼裡添。他推磨棍，磨盤嗡嗡轉，白花花的生豆漿從磨縫裡淌出來，順著磨盤底下墊的舊木板流進陶盆裡。
“我來推。”
“你添豆。”
爹不跟她爭。阿寧站在磨盤邊上，爹推一圈，她往磨眼裡添一勺泡豆，再舀半勺水。水多了漿稀，水少了磨不勻，阿寧盯著磨縫，看著豆漿的稠度添。推了小半個時辰，兩升黃豆磨完了，陶盆裡盛了滿滿一盆白漿，豆渣留在磨盤上，黃白色，散著豆香。
“該濾了。”
爹早備好了布袋——娘用舊粗布縫的，兩尺見方，四角繫繩掛在三腳架上。阿寧把生豆漿一勺一勺舀進布袋，爹攥住袋口往下擠，白漿從布眼裡滲出來，滴進底下的盆裡，豆渣留在袋裡。擠幹了，開啟袋口添半碗清水，晃晃，再擠一遍。兩遍下來，豆渣幹鬆散著，擱一邊。
“這個給兔子吃。”阿寧說。
“嗯。”
豆漿倒進大鐵鍋，爹燒火。阿寧拿勺撇浮沫——白色的泡沫鼓起來，推到鍋邊舀掉。漿開了，咕嘟咕嘟冒大泡，豆香味一下子漫開，灌滿灶房，又從門縫鑽出去。阿寧把煮好的豆漿舀進乾淨的大陶盆，端到案板上晾著。
“得晾一晾。”她說。宮裡太監點滷前要把漿從灶上端開，太熱點出來老，太涼點不成。她把手掌懸在盆面上試了試，熱氣還燙，但不灼人了。
石膏她昨晚已經碾好了。兩文錢的煅石膏，在粗瓷碗底碾成細粉，加小半碗清水攪開，等石膏渣子沉了底，只要上面那層清水。
阿寧深吸一口氣。
她看過幾百回，自己的手還是頭一回。
掌事太監的小瓷勺沿著鍋邊細細地淋，攪三下，不許多。她拿勺子舀了石膏水，沿著陶盆邊緩緩淋進去，手腕子穩著，一圈，兩圈，淋完拿勺背在漿裡輕輕推了三下——一下，兩下，三下。然後蓋上木蓋。
灶房裡安靜下來。爹蹲在灶前沒說話，娘在案板上切野菜，刀停了。阿寧盯著木蓋，數自己的呼吸。
一刻鐘。
她揭蓋。
滿盆嫩生生的豆花。
白的，顫巍巍的，表面一層薄薄的漿水，勺子一碰，豆花散開，像雲似的。沒散成一鍋水，也沒老得發柴。
阿寧的手有點抖。
“丫頭，成了。”爹說。
他站起來，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點頭，出去了。阿寧知道他這是高興。
娘也過來看，拿勺舀了一點嘗，燙得直吸氣：“嫩的很，不錯不錯。”
豆花舀出一半盛在盆裡——這是嫩的，澆汁就能吃。剩下的阿寧舀進爹釘的木框裡，木框墊了粗布，豆花倒進去，布折過來蓋上，壓一塊洗乾淨的平石頭。水壓出來，順著木框縫往下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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