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夏風長
過了六月初十，日頭一天比一天毒。
村裡的麥子陸陸續續割完了，場院裡攤著麥粒曬，麥秸垛一個一個戳起來。麥收的氣兒還沒喘勻，各家又忙著翻麥茬地，趁著地溼點晚豆子。
溫家沒種麥，地裡的活也不少。
水田的秧苗封了行，綠油油一片，風一吹翻著浪。草也跟著瘋長，阿寧隔幾天下田薅一遍，薅起來的稗草團成球甩在田埂上曬。正午的水田曬得燙腳，不能下，只能一早一晚幹。南坡的豆莢黃了大半，早熟的角兒摘回來煮鹽水豆，晚的還在鼓，豆蟲一條條肥，她和娘天矇矇亮就下地捉，捉回來的豆蟲阿瑞敢拿，用草莖串一串，說餵雞。旱地三畝粟谷黃透了，穗子沉得壓彎了腰，爹說再等兩天，等穀子在穗上乾透就開鐮。
阿瑞天不亮挑擔子出門，日頭偏西才回來，家裡的活全壓在阿寧和爹孃身上。
爹和娘明顯瘦了。爹的顴骨高出來，褂子搭在肩上空落落的；孃的下巴尖了，晚上納鞋底子，納兩針就揉一下手腕。阿寧看在眼裡，每天傍晚熬一鍋綠豆湯。綠豆是去年存的陳豆，抓兩把淘洗乾淨，冷水下鍋，大火燒開轉小火慢慢煮，煮到豆皮綻開、豆子開花、湯色發綠發渾。甘草是開春在南坡挖的野甘草，曬成乾片，丟兩小片進去，湯就回甜，不用放糖。最後掐一把鮮薄荷葉丟進鍋裡，蓋上蓋燜一小會兒，薄荷的涼氣全燜進湯裡。湯盛在瓦盆裡，坐在剛打上來的井水裡拔著，等爹孃回來，涼透了，一人先喝兩大碗。
“汗出得多，裡頭得補點鹽。”阿寧在湯裡捏了一撮鹽，“白水越喝越虛。”
這湯阿瑞也挑一小桶去私塾，一文錢一碗，賣給學生和鎮上住戶。冰粉五文一碗是給富戶娃的，綠豆湯一文一碗誰都喝得起，挑夫、婆子、路過的腳伕都喝。阿瑞說賣得比冰粉還快，桶底朝天是常事。
自家新醋也熟了。
五月初十那天下了黑豆起的缸。黑豆泡了兩個時辰，架木棍當屜大火蒸透，攤涼到手溫，碾末的醋曲拌進去，每顆豆都裹上粉，裝進燙過的陶甕，中間壓個窩，沿壁淋了涼白開，粗布扎口，擱在灶臺旁邊背風處。四十天，阿寧一天看兩回，聞味兒，看窩子裡的漿水，揭布的時候手洗了又洗，半滴油星不敢沾。
這天她揭開封口的粗布，一股子酸香直衝鼻子。甕裡的醋液琥珀色，清亮亮的，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醭，壓的窩窩裡汪著滿滿一汪醋。她拿勺舀了一點嘗，酸得正，舌根回甜，帶著豆子的香，不比冬天賣完的第一茬差。
“娘，成了。”她跟娘說，“留一罈家裡吃，裝兩壇，二十趕集咱拿去賣。”
娘嚐了一口，眯著眼點頭：“正經醋。跟冬天賣完那茬一個味兒。”
阿寧笑了笑。做醋的方子她記著，泡豆要透，蒸豆要爛，拌曲要勻，入甕要淨，四樣缺一不可。頭一茬是趕冬天賣的，這一茬趕上夏天，涼拌個菜、蘸個蟹、鍋裡烹一下，都用得上。
兔子那頭也添丁了。
六月十五夜裡，大母兔在籠裡折騰，阿寧披衣出去看，它正叼著乾草往窩裡絮，嘴把自己肚子上的毛一把一把扯下來墊窩。阿寧沒敢近前，阿瑞出門前交代過八百遍，母兔下崽不許看不許動，沾上生人味它就不餵了。她只往籠裡添了把嫩草，把水碗添滿，回屋了。
第二天清早一數，六隻。
光溜溜的沒毛，紅皮皺巴，比小耗子大不了多少，擠在母兔肚子底下嚶嚶地叫，聲音細得像蚊子。阿寧隔著竹篦子看了一眼就退開。母兔剛下完崽，眼睛紅通通的，鼻子一抽一抽，見人靠近就往窩上趴，把小崽全護在肚子底下。阿寧添草添水的活幹得輕手輕腳，水碗擱得離窩遠遠的，草挑最嫩的車前子和狗尾草尖，擱在籠門口就退。
白天她隔兩個時辰去院角轉一圈，不湊近，只遠遠看一眼。刺蝟倒是湊過熱鬧，從牆根溜達過來，鼻子湊著籠縫嗅了嗅，被母兔爪子拍籠子的聲響嚇得縮成一團刺球，滾了兩圈才展開，不情不願地鑽回自己窩裡。
阿瑞晚上回來聽說生了，擔子一撂就撲到籠跟前，蹲那兒數了半天，數完了也不敢伸手，咧著嘴傻笑：“有六隻！姐，比上回還多一隻！”
“姐，點點啥時候能生呢？”
“點點再等等，瑞哥說他家白花母兔生了四隻，全花的。”阿瑞頭也不回，“姐你別動啊，滿月了我自己分籠。”
“知道了，你的兔子你做主。”阿寧笑著答。
六月二十逢集。
阿寧天不亮起來，把兩壇新醋搬上小推車，又擔了一桶綠豆湯、一摞碗，跟爹孃打了招呼往劉家坡去。集上還是農忙的架勢，人不多，可醋是過日子的硬貨，剛擺開就有老主顧圍上來，掀開壇布聞了聞：“喲，新醋！”
“新醋，五文一斤，嚐嚐不要錢。”
一個挎籃子的婦人拿勺尖抿了一口，眯起眼：“這醋正經，酸得厚，不是那種酸水子。”她拎出空瓶罈子，“打兩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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