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嗷一聲就開始收擔子，手腳麻利得很。姐弟倆一個推車一個挑擔，往鎮口走。阿寧路過肉鋪割了半斤多五花肉，十文錢，油紙包著揣在懷裡。
剛出鎮口，對面路上過來一個人，揹著個大包袱，走得滿頭是汗。走近了一抬頭，兩邊都認出來了。
“賀大叔！”阿瑞先喊。
“寧丫頭！瑞小子！”賀大山也樂了，黝黑的臉上笑出褶子，“趕集回來？正好碰到你倆，晚點我去你家還錢！”
三個人搭了伴往村裡走。阿瑞嘴閒不住：“大叔，你這是去哪兒掙錢了？好些日子沒見著你了，我爹還唸叨過。”
“去縣城了。”賀大山把包袱往上提了提，“阜川縣城東頭不是有條大河麼，碼頭上扛包。糧啊鹽啊布啊，南來北往的船停一排，缺的就是力氣。一包鹽百二十斤，扛上扛下，一天掙個十二三文。”
“十二三文？”阿瑞咋舌，“比鎮上扛袋子多一倍還多。”
“苦哇。”賀大山嘿嘿笑，“跳板顫悠悠的，肩膀磨爛兩回，起了繭子就好了。住碼頭邊小店，幾個力夫擠一屋，一晚上兩文錢。攢下幾個錢，想起家裡地你嬸子一個人侍弄不動，我就先回來看看，把欠的賬還了。”
“我嬸子身子好些沒？”阿寧問。
“好多了，就是重活幹不了，在家喂個雞做個飯還行。”賀大山嘆口氣，又笑，“欠你家的錢拖這麼久，我心裡一直擱著。”
“大叔不急。”
“急。”賀大山說得斬釘截鐵，跟上次還錢時一個樣，“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到村口分了手，賀大山先回自家破土屋看媳婦，說好晚點過來。
到家阿寧就扎進灶房。五花肉切薄片，下鍋煸出油，油渣撈出來留著，肉片煸得卷邊，下薑末豆豉炒香，倒進二茬韭菜大火翻，撒鹽出鍋。又煮了一鍋新麥飯，燜了鹽水豆，綠豆湯晾上。
爹孃回來洗了手，一家人圍著吃。阿瑞吃得頭也不抬，爹把肉片往他碗裡夾了兩筷子，自己扒拉飯。
飯剛收拾完，院門口響起腳步聲。賀大山來了，空著手，看樣子是掐著飯點過的。
“吃了沒？”娘照例讓一句。
“吃了吃了，家裡做好了。”賀大山擺擺手，從懷裡掏出個布包，一層層開啟，是一串銅錢，磨得發亮。他雙手遞給爹：“成哥，上回借的五十文，先還了十文，這是剩下的四十文。你點點。”
爹接過來，沒點，擱在桌上：“你看你，剛回來就著急這個。”
“拖著不是個事。”賀大山搓著手笑，“在碼頭上扛包，攢一個是一個。”
爹讓他坐，娘盛了一碗綠豆湯端過去。賀大山接了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把嘴：“舒坦。嫂子這湯裡放啥了，涼絲絲的。”
“薄荷，還有甘草。”
“碼頭上要有這個就好了。”賀大山來了話頭，往門檻上一蹲，“成哥你是沒見那碼頭。阜川縣城東門外就是大河，河面寬得望不到對岸，碼頭上一里多長的石岸，船挨著船，桅杆跟樹林似的，南來的船裝鹽裝布，北來的船裝山貨藥材。扛包的力夫一二百號人，天一亮就上工，日頭不落不收。一包鹽百二十斤，跳板架在船幫子上，顫悠悠的，扛上去腿肚子都打晃，摔了包要賠的。”
他說得興起，手在膝蓋上比畫：“晌午最熱的時候，汗把衣裳浸得能擰出水，腳底板燙得直跳。碼頭上一溜吃食攤子，炊餅、雜燴、麵條、炊餅夾肉，還有賣涼水的，兩文錢一碗，木桶打上來，蹲那兒咕咚咕咚就灌。最俏的是一種酸梅湯，烏紫色的，五文錢一碗，拿冰鎮著，碗邊都掛水珠。有錢的掌櫃的、船上的老大喝那個，一到晌午攤子跟前圍得裡三層外三層，去晚了真沒有。”
阿寧在灶房門口聽著，手裡擦碗的布頓了一下。
“五文？”爹問了一句。
“五文。力夫們捨不得，喝兩文的涼水。”賀大山笑，“我也就喝過一回，發了工錢那天，好傢伙，酸甜冰涼，一碗下去從嗓子眼涼到肚子裡。”
“縣城到底比鎮上熱鬧。”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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