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城關闊
六月將盡，日頭毒得像下火。
阿瑞挑著擔子回來，褂子讓汗泡透了，前心後背一圈白鹼印子。擔子往牆根一撂，他整個人蹲在門檻上喘氣，半天不想起來。
“今兒賣得咋樣？”阿寧端了一盆剛打上來的井水遞過去。
阿瑞捧起來咕咚咕咚灌了半盆，拿袖子一抹嘴：“冰粉剩了半盆，綠豆湯倒光了。學子們說吃膩了，有倆小子買一碗，頭抵頭分著喝。”他歇了口氣，又說，“阿姐，先生說了，後兒個起放伏假，放一個月，天涼了再開課。”
阿寧“嗯”了一聲，不覺得意外。天熱成這樣，先生坐著講也是一身汗，滿屋子學子搖頭晃腦，晃著晃著就打盹，不如放了。
家裡進項也要跟著斷了。她心裡盤算：私塾一放假，阿瑞的擔子就得擱一個月；醋，六月三十逢集再賣最後一回，家裡那壇也見底；紅糖花生早就空了罐子。
地裡的活卻不等人。
六月二十八，爹說穀子熟了。雞叫頭遍，一家人就下了南坡旱地。鐮刀頭天晚上磨過，刀刃快得照見人。割谷要趁清早有露水，穀穗子潮，不扎手也不爆粒。爹和娘在前頭割，鐮刀貼著地皮走，谷稈一排排倒下去，穗子朝裡碼成鋪。阿寧跟在後頭捆，穀草腰子一擰，捆成個胖子。阿瑞放假了，蹲在田埂邊上撿散落的穀穗，撿滿一抱就往筐裡塞，還得騰出手趕雞，誰家的雞溜到田邊，他扔土塊趕，嘴裡罵罵咧咧。
晌午前割完，谷捆一擔擔挑回場院。場院是村裡公用的那塊硬地，攤開了曬，曬兩個日頭，翻一遍，穀粒幹得咬著嘎嘣響，就開打。爹和娘拿連枷，一上一下打，穀粒簌簌地往下掉。打完了趁風揚場，木鍁高高揚起來，風把糠皮子吹走，金燦燦的穀子落一堆，裝袋，上秤，三畝地收了六袋多。爹蹲在袋邊上抓了一把看，捻了捻，沒說話，嘴角動了動。
南坡的豆子也收了。豆棵連根拔回來，曬在場院角，曬得乾透，拿棍子一敲，豆莢噼裡啪啦炸開，豆子蹦得到處都是，阿瑞趴在地上一粒一粒撿。
麥茬地裡點的晚豆出了苗，齊整整的綠針，得薅草間苗，一窩留兩棵壯的。水田裡秧苗封了行，二遍稗草又得薅，阿寧下田薅了兩天，腳在泥水裡泡得發白起皺。菜地傍晚澆水，一瓢水潑下去，乾土滋啦一聲，騰起一股白汽。
兔籠那邊，六隻兔崽長出細絨毛了，眼睛睜開一條縫，擠在母兔肚子底下嚶嚶地細叫。阿瑞一天看八回，伸手想摸，叫母兔一巴掌拍在籠子上，嚇得手縮回來，蹲在邊上嘿嘿笑。刺蝟近來不愛出窩，添食的時候草窩深處窸窣兩聲，阿寧不敢多看。
六月三十逢集，阿寧推著小推車去了劉家坡，車上是最後一罈醋，一桶綠豆湯。醋不到晌午就賣光了，打醋的老主顧問：“下集還來不？”
“來的。”阿寧應著，手裡的錢串子又沉了一點，心裡想的是家裡醋缸已經空了。
七月初二，天沒亮透，爹孃又下地了。晚豆地的草趁著清早涼，得趕在日頭毒起來之前薅完。
阿寧在灶房貼餅子，阿瑞蹲在院子裡剁兔草，菜刀剁在木墩上，咚咚咚。
院門外有人喊：“寧丫頭，在家不？”
是賀大山。他揹著個小包袱，一身洗得發白的短褂，像是要出門。阿寧把人讓進院裡，賀大山不進屋，站在院子裡搓手：“你爹呢？我來言語一聲，我今兒就回縣裡碼頭去。地裡的活忙活得差不多了，晚豆你嬸薅得動，我趁早走，多掙一個是一個。”
阿寧想起那晚他蹲在院裡跟爹嘮的話。城西的集市天天開，比鎮上熱鬧十倍；城東碼頭邊上全是腳店和吃食鋪；城裡有當鋪、藥鋪、綢緞莊，還有兩層的酒樓。
這些話她一句沒落，全記著。
“賀叔。”她站直了，“你啥時候走？我跟你去一趟城裡。”
賀大山愣住了，上下打量她：“你？寧丫頭，那路可遠著呢，三十多里地！”
“我知道。”阿寧說，“家裡紅糖花生都見底了，醋也斷了，得買豆子重新起缸。鎮上一個月三回集，東西還不全。我想去城裡看看，買齊了就回。”
“你爹知道不？”
“不知道，我給他留話。”阿寧說著就衝院裡喊，“阿瑞，我去一趟縣城，你看家！”
阿瑞提著菜刀跑過來，聽說是去縣城，眼睛先亮，跟著就慌了：“阿姐！縣城三十里地呢！咱逃荒來的時候走這條路，走一步喘三喘！”
“那是啥光景。”阿寧摸了摸他的腦袋，“那時候肚子裡沒食，腿肚子轉筋。現在頓頓有飯，三十里地，腳下有勁，晌午就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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