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
河面寬得望不到對岸，船挨著船，桅杆豎成一片沒葉子的樹林。南來的船吃水深，壓著鹽和布；北來的船幫子上堆著山貨和藥材。一里多長的石岸，光膀子的力夫黑紅黑紅，扛著包子踩跳板，百十來斤的鹽包壓在背上，跳板一顫一顫的，號子聲壓過了水聲。
賀大山一路指給她看：“那是我住的腳店，兩文一晚，幾個人擠一屋。那一排棚子是賣吃的。那邊，喏，涼水攤，酸梅湯攤，晌午圍裡三層外三層。”
話音沒落，跳板那頭有個管事扯著嗓子喊：“新船到！鹽！二十個！”
賀大山渾身一激靈，回頭看她，想說什麼。
“叔你快去。”阿寧從布包裡摸出兩個餅塞給他，“晌午我自己去城西轉轉，未時來這兒尋你，打個招呼我就往回趕。”
賀大山把餅揣進懷裡，還是不放心，手指頭點著她：“別走丟了！城門天擦黑就關，趕早不趕晚！碼頭上人雜，包袱抱緊！正街別瞎逛，衝撞了貴人沒你的好！”
“知道了，叔。”
“還有，真有啥事，去腳店問，說找老賀，都認得！”
說完他抓起搭布往肩上一甩，小跑著湊到扛包的隊伍裡去了。
阿寧一個人，順著石岸慢慢走。
吃食棚子一家挨一家，她不買，站在邊上看價：炊餅兩文一個，雜燴五文一碗，麵條六文，炊餅夾肉八文。價錢都在心裡過一遍。走到酸梅湯攤前，她站住了。
攤子支著個大白布棚，一口大缸，缸外壁沁著水珠。掌櫃的是個圓臉漢子，看見她就喊：“小姑娘，酸梅湯！冰鎮的！五文一碗！”
阿寧要了一碗。
烏紫色的湯盛在粗瓷碗裡，碗壁掛著細密的水珠，湯裡浮著一小塊冰。她喝了一口，酸，甜，回口有一股藥香，涼氣從嗓子眼一直落到肚子裡。
她端著碗，慢慢喝，湊過去搭話：“大伯，您這湯咋這麼好喝？裡頭都擱了啥呀？”
掌櫃的得意，拿勺子敲著缸沿：“烏梅、山楂、甘草，還有桂花糖！這冰，是北關冰窖的，冬天裡藏的，夏天取出來，就這一塊兒，一文錢！”
阿寧笑了笑，心裡頭卻把方子拆了個七八成。烏梅、山楂她在御膳房見過乾料，甘草她開春還在南坡挖過。金貴的是桂花糖和那塊冰。材料錢滿打滿算兩文出頭，剩下三文，買的是這個涼。
御膳房夏天也熬這個，大鍋熬了，吊在井裡拔著，給當差的消暑。冰是各宮主位的份例，輪不到她們這些底下人。
她就著自己帶的鹹餅，喝完整整一碗，碗底都喝亮了。
旁邊一個賣炊餅的老婆子正收攤，阿寧搭手幫著遞了個凳子，順口問：“大娘，碼頭上擺攤，當真一個錢不要？”
“要錢誰來。”老婆子說，“就是得佔早，寅時末就得在這兒候著，晚一步地方就沒了。好在碼頭上各做各的買賣，沒人欺負人。”
“城西集市那邊呢？”
“那邊要給牙人交地鋪錢，兩文，劃一塊地方給你，颳風下雨都不退。”老婆子瞅她一眼，“小丫頭，你問這個幹啥？”
“家裡大人想來做點小買賣，叫我先問問。”阿寧答得順溜。
老婆子“哦”了一聲，挑起擔子走了。
阿寧順著巷子往城西去。
集市比她想的還大。棚子一個挨一個，菜攤、果子攤、雞鴨籠子、裝魚的木盆、山貨攤，木耳筍乾藥材碼成小山；乾貨攤子上鹽、糖、芝麻、花生、各色豆子擺一溜；還有布攤、針頭線腦攤，鄉下人挑著擔子進來，就地一蹲就開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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