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驢車輕
第二天天不亮，阿寧就醒了。
腳後跟的燎泡挑破了，結了層薄痂，沾地還是一扯一扯地疼。她穿上鞋，慢慢地走，疼歸疼，腳下是有勁的。
灶房裡她蹲下身燒火，火舌舔著鍋底，她盯著火苗出神。
碼頭上那一二百號力夫，晌午蹲在石岸上啃冷炊餅，兩文錢灌一肚子涼水。她的冰粉，五文一碗，滿城沒人賣；她的烙餅，兩文錢一個，芝麻鹽一卷，熱乎管飽，比冷炊餅強。冰粉利大，烙餅留人，兩樣湊一處，碼頭就是個好市口。
賬她昨兒夜裡在草鋪上翻來覆去算過了，怎麼算都划算。
就一樣：路遠。
家裡那輛小兩輪車，還是春天做炒涼粉時候爹請吳木匠打的，推起來吱呀響，人拉著走三十里地，天亮前就得動身，回來天都黑透了。官道上不太平，爹那關先就過不去。
“要是有輛驢車就好了。”她一邊添柴一邊小聲嘀咕，“去得快，回得也快。”
“阿寧妹子，什麼驢車？”
阿寧嚇了一跳，抬頭才看見周家瑞靠在灶房門框上，也不知站了多久，咧著嘴樂。
“瑞哥，你進屋怎麼沒聲兒。”
“我喊了，你沒聽見。”周家瑞走進來，狐疑地瞅著她，“你不會是知道我家有驢車，才在這兒唸叨的吧？”
阿寧手裡的柴火停在半空：“你家有驢車？”
“剛買的。”周家瑞蹲下來，就著火光看她燒火，“上個月我爹把一冬天攢的皮子都賣了，剛添的，車和驢一套。我哥在縣城賃了屋子唸書，逢著伏假、年節回來，走路三十里地太耽誤工夫，有個車，早上去中午就到。車買了就給我哥使了，平日在村裡拴著，我割草餵驢。”
阿寧慢慢把柴火塞進灶膛，心裡轉得飛快。
借車。可週家祥她沒打過幾回照面，人家是正經縣學裡的讀書人，張嘴借車已是唐突，這一借還不是一天兩天，十天半個月的，牲口還得喂。
“瑞哥，”她抬起頭，“你幫我問問周大哥，車我想借半個月，按行情給車錢，一文不短。你看行不”
周家瑞瞪眼：“給錢？你這是打我臉呢。”
“聽我說完。”阿寧往灶膛裡看了一眼，“我借車是去縣裡碼頭做買賣，掙錢的營生，不能白用人家的牲口。再說，周大哥秋闈不是要下場麼，正是用錢的時候。”
這回輪到周家瑞愣了。他撓了撓後腦勺，胳膊抬起來，袖口往下一滑，小臂上橫著三道血痂，是荊棘劃的，最長的一道還滲著黃水。
“呀，瑞哥，你這胳膊咋弄的？”
“沒事。”周家瑞把袖子扯下來，扯得急了點，“鑽林子劃的。”
“你這是又下套子去了？”
“嗯。”他蹲在那兒，拿樹枝在地上劃拉，“我哥八月裡要去州府下場，你曉得吧？秋闈。縣裡教諭舉薦他去試試，考中了就是舉人老爺，考不中嘛，就當去見世面。可這一去，報名、卷子、筆墨紙硯、路上住店，哪一樣不要錢。我爹買驢車把手頭的錢用得差不多了，我哥嘴上不說，我看著他夜裡就著油燈抄書，抄一本能省一本書錢。”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一點，“我趁天沒大熱透，多往山裡鑽兩趟，套個野雞野兔，皮子賣給鎮上收皮子的，多少攢一點是一點。”
阿寧沒接話，把燒開的水舀進瓦盆。
“車的事，”周家瑞站起來，又恢復了那股子大大咧咧勁兒，“我哥本來後兒個放伏假，讓人捎信回來說，縣學裡還有兩篇文章要抄給先生看，得過幾天才回，反正伏假一個月呢，耽誤不了。等他一到家我就跟他說。他那個人你不知道，書念得多，脾氣軟，你要用車，他保管說“只管使”，車錢的事你自己跟他磨。我先說好，他要是不要，你可別賴我沒給你遞話。”
“他不要我也得給。”阿寧說，“瑞哥，你記住，這錢不是給我的臉面，是給周大哥的盤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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