醋起了缸，她開始備碼頭的貨。冰粉籽還有存量，紅糖花生是縣城新買的，她熬了一罐紅糖漿，烘了花生壓成碎，薄荷汁現用現搗。又把田大嬸給的半袋新麥淘了，曬乾，借村裡的磨盤磨了面。新麥面白，聞著有股子甜香，她留了老麵肥起面，第二天清早烙了一爐餅。
平底鍋燒熱，面劑子擀開，抹一層芝麻鹽，撒一把切碎的野蔥花，捲起，壓扁，擀成圓餅，貼進鍋裡，小火烙到兩面起花，鼓起來，拿鏟子一敲，噗噗響。
阿瑞守在鍋邊，頭一個餅剛出鍋就被他搶在手裡，燙得兩隻手倒騰，咬一大口，燙得直哈氣，含混不清地說：“阿姐，這新麥做的餅好香！”
“新麥做的就是好吃。”阿寧自己也嚐了一塊，新麥麵筋道，芝麻鹽香，野蔥花提味，兩文錢一個，力夫買得起。
她又試裝了一回貨：餅摞在筐裡，墊乾淨桐樹葉，上頭蓋溼毛巾，到晌午都有熱乎氣；冰粉瓦盆坐木桶，四圍填溼毛巾。往小兩輪車上一擺，穩穩當當，她琢磨著驢車板寬，還能再多裝半盆冰粉。
七月初十逢集，阿寧照舊推小兩輪車去劉家坡，車上是一筐新麥餅、一桶綠豆湯。私塾放了伏假，鎮上的集還是老樣子，餅賣了大半，綠豆湯見了底，刨去本錢，落了四十多文。利潤不厚，可蚊子腿也是肉，阿寧一文一文都攢著。
七月十四晚上，吃了晚飯，娘把院裡掃乾淨，潑了水降溫，一家四口坐在院裡乘涼。阿瑞搬了門板出來，爹坐在小板凳上，娘坐在門檻上，阿寧端出一盆綠豆湯，一人一碗。
夜風吹過來，帶著稻田的水腥氣和菜地的黃瓜香，天上的星星密得像撒了一把芝麻。
阿寧喝了半碗湯，把碗擱在膝蓋上，開口了。
“爹，娘，有個事，我想跟你們說。”
爹看她一眼。
“我想跟周家借半個月驢車，去縣城碼頭擺攤。”她說，“賣冰粉，賣新麥餅。我進城那天都看過了，碼頭上力夫一二百號，晌午一頓飯，冰粉滿城沒人賣，餅比他們的冷炊餅強。冰粉五文，餅兩文，趕早去，趕晚回，阿瑞跟我搭伴，跟著商幫走官道，城門關之前準回來。”
院裡靜了一會兒，只有蛙聲。
爹沒說話，把手裡的碗遞給阿瑞，讓她添湯。
娘先開的口，聲音有點發緊：“三十里地呢。”
“驢車去，一個多時辰就到。”阿寧說，“推車我不敢去，驢車我敢。瑞哥說他哥這兩天就回，車的事人家八成肯借，車錢我也跟人家說好了按行情給，一文不短。”
“官道上始終不太平。”爹終於出聲了，嗓子悶悶的，他還記著逃荒走過一次縣城到村子的路。
“我知道。”阿寧說，“所以不走路，趕車，做驢車走得快。不會一個人，我讓阿瑞跟著；我們絕不趕晚，日頭偏西就出城。賀叔在碼頭上，真有事，他說去腳店裡找老賀，都認得。”
爹低著頭，看著碗裡的湯，看了好一會兒。
“你進城那天，”他忽然說，“回來腳都爛了，寧丫頭，這家裡不該讓你擔著。”
“那是走路。”阿寧說，“這回坐車去，爹孃，這個家也有我的一份。”
爹不言語了。娘在旁邊嘆氣，嘆完了又問：“一車貨，本錢多少？”
“冰粉籽是咱自己摘的，紅糖花生縣城買了，面是新麥磨的，本錢滿打滿算一百文出頭。”阿寧把賬攤開說，“一車餅五十個，一百文；冰粉兩大盆，一碗五文，能出六七十碗。就算賣不完，餅帶回來咱自己吃，冰粉阿瑞端著在碼頭邊上轉著賣，塌不了。車錢一天十文，進城稅三文，刨去這些，一趟落個二三百文不難。”
阿瑞在旁邊聽得眼睛發亮，憋不住插嘴：“爹，我趕車！瑞哥說回頭教我，得兒走喔停，我一學就會！”
爹斜他一眼，阿瑞立刻把胸脯收回去半寸。
又靜了一會兒。爹把添滿的湯接過去，喝了一口，才慢慢地說：“這樣，咱不貪，你們先試一趟。”
阿寧的心落了地。
“頭一趟，”爹接著說，一條一條的，像在地裡數壟溝，“跟商幫搭伴，看不見商幫就等，不許自己走。阿瑞一步不許離開車。日頭偏西就出城，到了村裡天擦黑也行，不許貪那幾文錢晚走。到了碼頭，先找賀大山，他認識的讓多，照看著你點，讓他給你們指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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