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石岸喧
雞叫頭遍，阿寧就起來了，天還是黑的，一點光亮也沒有。
阿瑞比她還快，聽見灶房裡的動靜，一骨碌爬起來，褂子往肩上一搭，趿著鞋就往村中段跑，去周家牽車。
沒一會兒，車軲轆聲進了院，周家瑞跟著車一道來了。他這幾日天天進山，今兒不知怎麼醒得早，披著衣裳，手裡還拿著半塊窩頭，進院就說：“阿寧妹子，今兒頭一趟吧？要不我跟你倆走一趟？碼頭人雜，多個大人多個照應。”
“瑞哥，不用。”阿寧手上捆著裝料罐的筐繩，頭也沒抬，“賀叔在碼頭上，都打點好了。你這幾天山裡跑得狠，胳膊上的痂還沒好利落，歇一天，攢你的皮子去。”
周家瑞還想再說，阿寧笑著補了一句：“真有事我不會跟你客氣的。”
“那行。”周家瑞撓撓頭，又叮囑阿瑞，“老灰認路，韁繩別死拽，它犯倔你就鬆一鬆。”
老灰噴著響鼻，蹄子在露水裡踩出深色的印子。
裝車裝了小半個時辰。
餅是頭天連夜烙的，一百一十個，摞在兩隻大竹筐裡，筐底墊桐樹葉，一層餅一層葉，碼到筐沿，上頭再蓋一塊擰乾的溼毛巾，晌午都散著熱乎氣。冰粉兩大瓦盆，頭天晚上搓好點上的，凝得顫巍巍，坐在木桶裡，四圍填滿了井水浸過的毛巾。阿寧沒捨得買冰，一塊冰一文錢，薄荷汁現搗了澆上去，再拿井水一路拔著，涼度不差。三隻小料罐，紅糖漿、薄荷汁、花生碎，拿稻草塞緊了，怕磕。
碗備了三十個。家裡原有的八個粗瓷碗，上回阿寧在劉家坡集上又添了二十來個，阿瑞像護命根子似的，一個一個拿稻草裹了，碼在半筐裡，跟車走了這一路，一個沒磕著。
爹孃也起來幫忙。爹蹲在車邊，把韁繩、車板、繩子都摸了一遍，伸手拽了拽捆筐的繩結，結實，這才站起來，就說了一句：“跟商幫走，日頭偏西就回。”
“哎，放心吧爹。”
娘塞過來一隻水葫蘆，沉甸甸的，阿寧晃了晃，裡頭是薄荷糖水，放了一點點紅糖。“路上喝。”娘又往阿寧兜裡塞了兩個素餅，“你倆晌午別光顧著賣，自己也吃。”
天還沒亮透，東邊泛著一點幽幽的藍，像沒洗乾淨的硯臺。阿寧看了看天色，不能再拖了。
“阿瑞，咱該出發了。”
阿瑞”得兒“一聲，小鞭子虛虛一甩，老灰邁開了步子。車軲轆碾過村口的露水地，吱呀，吱呀，出了村，上了官道。
半道上天才亮。
阿瑞坐在車轅上，腰板挺得筆直，韁繩握得有模有樣。昨兒在空場上學的那點本事全用上了，該走走，該停停，老灰也給面子，沒犯一回倔。晨風從官道上灌過來，吹得他褂子鼓起來，他回頭衝阿寧咧嘴：”阿姐，你看，它聽我的！“
”看路。“阿寧坐在車板上，扶著料筐，眼睛卻望著兩邊。
這回路跟那天走著來不一樣。車高，看得遠，兩邊的地裡，麥茬地剛點上晚豆，綠針一行一行的；粟谷地空著，留著麥茬曬田；偶爾一片菜地，茄子紫黑，黃瓜上架。日頭一露頭，熱氣就從路面底下蒸上來，塵土被車軲轆帶起來，落在腳面上發燙。蟬在官道兩旁的樹上扯著嗓子叫，一聲接一聲，沒有停的時候。
路上的人多起來了。推車的、挑擔的、趕驢的，一撥一撥都往城裡去，多是趕早集、做買賣的。有一夥推鹽車的商幫，七八輛獨輪車排成一串，車幫子上插著小旗，阿寧讓阿瑞跟在他們後頭走，不遠不近。
”阿姐，“阿瑞忽然說，”這路走著也沒那麼長嘛。“
”坐車跟走路能一樣嘛。“阿寧笑，”那天我走了大半晌，今兒一個多時辰就到。“
阿瑞咂咂嘴，又回頭看了看碼得高高的貨筐，不說話了，過一會兒小聲嘟囔：”有驢真好。“
城門根底下排著隊。進城的車排成一條長龍，挑擔子的挨著推車的，驢車挨著牛車，日頭漸高，曬得人頭皮冒煙，誰也不敢亂擠。輪到他們，守城的兵丁掃了一眼車板上的貨：”做買賣的？“
”是，賣吃食。“
”人兩個四文，車貨一文，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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