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絡腮鬍子咬了一大口餅，嚼了兩下，眼眉舒展開：”這餅中！發麵的，芝麻鹽香，倆下去，肚裡就有底了！“
”這啥呀？粉坨坨似的。“另一個端著冰粉左看右看。
”喝你的，叫冰粉，人家小丫頭秘方做的，碼頭獨一份！“賀大山在旁邊幫腔。
那人一口下去，愣住，緊接著一揚脖子，半碗見了底，長出一口氣：”乖乖！解渴！這玩意兒比涼水強一百倍！五文錢，值！“
賀大山自己只要了兩個餅，掏錢的時候只數出四文，冰粉沒要。阿寧看見了，沒吱聲，片了滿滿一碗冰粉，紅糖多澆了半勺，端過去：”賀叔，拿著。“
”叔不要，叔喝水就行，這東西金貴。“
”金貴啥呀。“阿寧把碗往他手裡一塞，聲音壓低了點，”盆邊上的，賣相不好，賣不出去了，您不喝我回頭也是倒了。“
賀大山瞅她一眼，沒再推，接過碗，呼嚕兩口喝光了，拿袖子一抹嘴，啥也沒說，轉身又上了跳板。
這一喝不要緊，旁邊幾個力夫看見了。
”老賀喝啥呢？瞅著挺美！“
”冰粉！五文一碗，冰涼！“
”給我來一碗！“
”我也來！倆餅一碗粉！“
人一下圍上來了。阿瑞被圍在人牆裡，腦袋上直冒汗，收錢找錢一點不亂；阿寧手裡的勺子翻飛，片粉、澆糖、點薄荷汁、撒花生碎，一碗接一碗，胳膊都不抬停。馬嬸在旁邊看得直樂，扯著她的大嗓門幫著喊：”別擠別擠！人人有份！人家小本買賣！“
餅走得更快。力夫們聽了絡腮鬍子那句”倆就頂飽“，來的都是三個五個地買，有的買了揣懷裡，說留著下趟扛完再吃。溼毛巾揭了一層又一層，筐裡的餅眼瞅著往下淺。
不到未時，兩隻餅筐見了底，冰粉盆也颳得乾乾淨淨，料罐裡紅糖漿還剩一點了，花生碎只剩個罐底。
阿寧拿著空盆，跟車轅上的阿瑞對了個眼色。阿瑞滿頭大汗，臉上卻笑開了花，嘴角壓都壓不住，衝她使勁眨了眨眼。
阿寧心裡也熱烘烘的。她活了兩世，頭一回覺得，沉甸甸的錢袋子壓在腰上，比什麼都踏實。
人散了些，阿瑞從筐底摸出兩個留好的餅，用桐樹葉包著，跑去找賀大山。賀大山正蹲在貨堆邊上歇腳。
”賀叔！“阿瑞把餅塞過去，”您留著晚上吃。我們得回去了，明兒還來。您要是有啥東西要捎給嬸子，言語一聲，我們天天走官道，給您帶回去，不要錢！“
賀大山接過餅，在他腦袋上揉了一把，揉得阿瑞頭髮亂七八糟：”小子，會說話了。行，明兒還是這位置，我早點來，跟馬嬸說一聲，地兒給你倆佔著。“
”好嘞！“阿瑞一溜煙跑了。
阿寧端著碗又去了馬嬸棚子。盆裡刮出的最後一點冰粉底，她多加了半勺紅糖、一大撮花生碎，拌得滿滿一碗。
”嬸子，今天多虧您，不然我姐弟倆真不知道咋辦。這點底子您別嫌棄。“
馬嬸接過去，吃了兩口，忽然想起來似的：”哎，你們村離得遠是吧，不然就你這手藝晚上再買一趟夜宵指定掙錢！你看看這涼粉多嫩多涼快！“她看著阿寧的臉，搖搖頭，自己把話打住了，”算了，你倆太小，晚上這碼頭不是你們待的地方。走吧走吧，明兒趕早。“
”哎，嬸子，明兒見。“
阿寧心裡不是沒動了一下。賀大山說過，碼頭不分晝夜，貨船有時候夜裡才到。可她想起爹立的規矩，日頭偏西就出城，這話是她自己應下的。
她把那點心動按下去，招呼阿瑞套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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