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番椒紅
八月的日頭，短了一截。
地裡的活卻沒輕。河灣那一畝半水稻，穗子全低了頭，爹每天一早一晚去兩回，蹲在田埂上掐一粒稻子放嘴裡嚼，嚼完了說一句“還得十日”，第二天再去，再嚼。麥茬地裡的晚豆，秧子拖到了腳面，豆莢一串一串鼓起來，娘隔天去薅一遍草，薅回來的嫩草尖全歸了兔子。院南菜園裡，頭伏點的蘿蔔冒出半尺高的青纓，二伏栽的白菜團了棵，娘早晚各澆一遍水，唸叨著等蘿蔔再壯實些，起兩壟醃冬菜。
阿瑞上學了，私塾在劉家坡鎮後街，五里地，天不亮走，擦黑回。筆墨紙硯是阿寧在縣城書筆鋪置的，一支羊毫，半塊松煙墨，一沓毛邊紙，硯臺沒買，娘找了個細底的舊粗碗，磨墨正好使。書是周秀才給的舊本，紙頁泛黃，邊角叫人翻得起了毛，阿瑞拿舊布親手包了書皮，寶貝似的。
每天雞叫頭遍，阿瑞自己爬起來，就著灶膛的火光把書包檢查一遍，毛筆擱筆帽裡沒有，墨錠包好了沒有，紙壓平了沒有，一樣一樣數，數完了啃兩口餅，揣上一塊當晌午飯，大步流星往鎮上趕。他比學堂裡的孩子都大，人家七歲開蒙，他十歲才坐進課堂，可他坐得最直，眼睛瞪得最圓，先生講一句，他在心裡記一句，毛邊紙省著用，手指頭蘸水在桌面上寫，寫滿了一桌板，才捨得往紙上落一筆。
村裡的閒話是從井臺傳過來的，那天阿瑞放學回來，一路上就有兩個洗衣裳的婦人蹲在井臺邊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夠他聽見。
“喲，看人家周家大兒子有出息，這也送自己兒子去唸書了。”
“唸書？都十歲了才去，再過幾年都能說媳婦了，學個啥喲。”
“可不是，女娃娃天天趕著車往縣城跑拋頭露面，男娃娃送去之乎者也，老溫家這是要改換門庭呢。也不看看是不是那塊料。”
兩聲笑，悶悶的，像兩塊溼泥巴拍在牆上。
阿瑞低著頭走過去，沒接話，到家扒飯的時候也不抬頭。晚上阿寧在灶房刷碗，他挪進來，靠著門框站了半天，才小聲開口。
“阿姐。”
“嗯？”
“要不……我不去了。”
阿寧手裡的碗頓了頓，擱下水盆，拿布擦了手，轉過身看他。孩子低著頭，踢著門檻，嘴唇抿成一條線。
“誰說啥了？”
“沒、沒誰說啥。”阿瑞嘴硬，可聲音越來越小，“就是……我都十歲了，人家都七歲唸書，我最大。她們說，說我不是那塊料。”
阿寧拉著他在灶膛邊的小板凳上坐下。灶裡的火還有餘燼，一明一滅，照著倆人的臉。
“阿瑞，我問你，先生講的，你聽得懂不？”
“聽得懂。”阿瑞抬頭，“《三字經》我早會背了，先生昨天講‘昔孟母，擇鄰處’，我一聽就懂。”
“那不就結了。”阿寧往灶裡添了根柴，“咱唸書，頭一樣是明理，第二樣才輪得到功名。你喜歡唸書，聽得懂，坐得住，這就比啥都強。往後你看契書、算賬、出門認個路牌告示，哪一樣不用字？旁人說旁人的，你只當耳旁風，聽不見。”
“可她們笑我……”
“周大哥當年在村裡唸書，就沒人笑？”阿寧看著他，“周老根叔一個獵戶，供一個縣學生，多少人背地裡等著看笑話。現在呢？周大哥去州府考舉人了，一村的人都去村口送。是不是那塊料，書說了算，不是她們的嘴說了算。”
阿瑞眨眨眼，灶火映著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明兒照常去，腰板挺直了走。誰再笑，你就當她誇你呢。”
阿瑞噗地笑了，使勁點了點頭。第二天一早，書包一背，果然把腰板挺得直直的，從井臺邊上大步走過去，目不斜視。
八月初四，後半晌，阿寧正在院裡翻曬醋醅，院門外有人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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