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寧怔怔地看著他。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兩隻手空空的，沒有碟子，沒有描金，沒有酥皮。手心全是汗，指甲掐進肉裡，掐出四個深深的印子。腳上是溪水，涼絲絲的，泡得皮膚髮皺。
是夢。
她在石板上睡著了，做了個夢。
胸口還在咚咚地跳，半天落不下來。她慢慢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發燙的空氣裡散了。她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偏西了，林子裡的光變成淡淡的金。
再也不想回去了。
哪兒也不去，就在這兒。在溪水邊，在土院牆裡，在灶火跟前。
“……我就是沒睡好。”阿寧揉了揉臉，聲音還有點啞，“這些天起得早。你套著啥了？”
“嘿！”周家瑞一聽這個，立馬來了精神，把背上的獵物往石板上一放，“你瞧！”
是一隻狐狸。
火紅火紅的一張皮子，大尾巴尖上一撮雪白，四肢已經硬了，眼珠子還睜著，黑亮黑亮的。個頭不小，毛色油光水滑，紅得像燒過的炭。
“火狐！”周家瑞拎起來給她看，樂得合不攏嘴，“我下了六個套子，就這一個中了大彩！這傢伙精得很，繞著我套子走三回，第四回到底沒繞過去。這身皮你看，這毛色，等我硝熟了，入冬前送到縣裡皮貨鋪，少說值兩百文！狐皮帽子狐皮領子，縣城的老爺們最愛這個！”
“那肉呢？”
“肉？”周家瑞嫌棄地撇撇嘴，把狐狸翻了個個兒，“這玩意肉羶，騷氣重得很，酒樓收都不收，說狐肉上不了席。皮子我要，肉給你，晚上我剝了皮收拾乾淨給你送來。你們要是會做就吃，不會做……嗯，你想咋處理也行。”
阿寧接過來看了看，心裡已經轉過幾個念頭，“你送來吧，我看著弄。”
“哎，那我先回了，皮子得趁鮮剝。”周家瑞把狐狸重新背上，“對了，你不是要挖野菜？趁天亮快點，我在林子口等你。”
阿寧提著布袋子往溪流下游走。河邊土肥，她在一處腐葉堆邊上認出了野山藥的藤，心形的葉子順著灌木往上爬。她拿根木棍子順著藤往下刨，刨了半尺深，手指頭摳住一截山藥根，慢慢往外拽，拽出一根胳膊長的野山藥，細溜溜的，鬚子上掛著泥。她又找著兩叢，刨了三根，手背叫山藥黏液蹭了，癢得直往褲子上蹭。
溪谷背陰的朽木墩子上，她還採了幾朵雨後冒出來的木耳，肥厚，黑亮，一朵朵像耳朵。臨走，周家瑞在林子口等她，順手從路邊藤架上摘了兩個紫皮的果子扔給她。
“八月炸，熟透了，掰開吃。”
阿寧掰開，裡頭雪白的瓤，黑籽，抿一口，甜得發糯，她吃了一個，另一個揣兜裡，留給阿瑞。
倆人出了林子，分手各回各家。阿寧沒先回家，繞到了里正家院門口。
里正家的院牆她認得。屋簷底下，玉米棒子和幹辣椒串在一起，紅豔豔的一串，從去年掛到現在，幹得透亮。
“嬸，在家不？”
里正老婆出來開門，還是話少，看見是她，讓進院裡。阿寧從布袋子底下摸出兩個雞蛋，紅皮的，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雙手遞過去。
“嬸，跟您求個東西。”
里正老婆看著雞蛋，沒接：“啥東西，你說。”
“就您簷下掛的那個，紅的，辣的。”阿寧指了指那串辣椒，“晚上瑞哥送狐肉來，羶，我尋思拿它壓一壓。聽說這金貴，我拿雞蛋跟您換一顆。”
里正老婆順著她的手看過去，笑了一下，這才把雞蛋接了，轉身從簷下那串上揀了一顆最大最紅的幹辣椒，又多揪了一小截，遞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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