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滿院金
八月的天，說變就變。一早一晚，風裡已經帶上了涼意，只有正午的日頭還毒一陣。
阿瑞的書，念得快。
《三字經》早會背了，進了私塾，周秀才從頭給他捋正了字音，又教《百家姓》，趙錢孫李周吳鄭王，他念了七八天就能倒背。這些日子，先生開了《千字文》。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字比先前的難，筆畫一道一道的，阿瑞學得卻更起勁兒。
每天放學回來，書包往牆根一放，他先不進屋，蹲在院當中，折一根樹枝，在掃乾淨的泥地上寫。先生白天教的五個字，他一個一個寫，寫完用袖子抹了，再寫，寫到順了手，寫到太陽的影子挪了半尺地，這才進屋，研墨，鋪紙，一個字一個字往毛邊紙上落。一筆寫歪了，他盯著看半天，撕了重寫。紙金貴，可這字要是寫歪了，他心裡更難受。
背書也不偷懶。晚上就著油燈，他念，唸到卡殼的地方，眉頭皺成個疙瘩，手指頭在膝蓋上一遍一遍畫，畫著畫著，忽然眼睛一亮，接下去了，聲音立馬高了半截。娘在旁邊納鞋底，聽他念書，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阿瑞這書算是念對了。
地裡的活，一樣壓著一樣。
河灣的水稻，黃透了。爹蹲在田埂上嚼稻粒，嚼完一粒，吐掉殼，這回沒說“還得等”，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稻芒：“後天，後天割。”打穀場早掃乾淨了，石磙子也檢修過，爹把三把鐮刀磨得雪亮，刃口對著日頭，晃得人睜不開眼。娘領著阿寧，把南坡晚豆裡熟透的毛豆拔了一片回來，毛豆莢子鼓溜溜的，剝出米來綠瑩瑩的，先煮了一鍋鹽水豆給阿瑞零嘴，剩下的攤在簸箕裡晾著。菜園裡，黃瓜架還掛著最後一批瓜，蘿蔔纓子綠油油的，白菜一棵棵抱成了結實的菜包。
最累人的還是兔子，六月十五生的那六隻兔崽，這會兒都長成型了，一個個圓滾滾的，毛也齊整。可六隻半大兔子，加上老兔，一天的草量大得驚人，阿瑞割草割得腳後跟不沾地，還是供不上，籠裡的草剛放進去就見了底。
“閨女，”娘看著見底的草筐，“這麼養下去，草要割禿了，阿瑞每天下學回來都要割草，也耽誤學業。”
阿寧蹲在兔籠跟前，看那六隻崽子搶草。小公兔留著配種，母兔點點和大母兔留著下崽，這一窩六隻，是該出手了。
“娘，初十集，我帶集上去給賣了。兩個一籠，正好三籠。烙餅也帶著，一道賣。”
娘點了點頭，看了看母兔又看了看點點，點點現在倒也不瘦弱了，阿瑞長期給她開小灶也長得壯實。
初十這天，天沒亮，阿寧就套了小兩輪車。三籠兔子碼在車後，上頭蓋著溼毛巾擋日頭，前頭是兩大筐新麥餅。醋她沒帶，第三茬還在缸裡，差幾天火候，可集上剛擺開，老主顧就尋過來了。
“哎，溫家小娘子！”一個挎籃子的嬸子擠到跟前，“這集咋沒見你的醋？我家那口子就饞你那口，上回買的拌了三回黃瓜。”
“嬸子，新醋還在缸裡，八月半準出缸。”阿寧給她裝餅，“出了頭一缸，我給您留著。”
“說話算話啊，我留兩斤！”
“哎，給您記著。”
“溫家小娘子”這稱呼，不知什麼時候起的，先是賣雜貨那邊幾個攤主喊，後來買東西的也跟著喊。阿寧應著，心裡頭踏踏實實的。餅照舊賣得快，兔子更是俏貨。三籠剛揭開毛巾，就圍上來人。一個嬸子看上一對花的，說買回去給丫頭養著玩，長大了還能下崽；一個飯館採買的漢子，蹲下來掂了掂分量，又掰開嘴看了看牙口，一口氣要了四隻，說拿回店裡養著，長大了正好紅燒。六隻兔子，兩個時辰出清，統共賣了九十六文。漢子臨走還問，下回有兔崽了，只管往集上送，有多少要多少。
餅也賣空了，阿寧收了錢，沒急著走，她先去肉案，割了二斤五花肉，要的是三層分明的那一段，肥的透亮瘦的鮮紅。又去攤上稱了兩把乾菜，末了，在集東頭那個糖人擔子跟前，站住了，阿瑞最喜歡糖人。
糖人師傅的擔子，一頭是木箱子，一頭是炭爐，爐上坐個銅鍋，鍋裡的糖稀熬得金黃金黃，冒著細泡。師傅手腕一抖，糖稀從勺沿牽出一根細絲，落在石板上，三繞兩繞，一隻翹尾巴的小兔子就成了形，粘上竹籤，兩顆黑芝麻點成眼睛。
阿瑞頭一回趕集，就站在這個擔子跟前，看了半天，說“我就問問，不吃”。
“師傅，那個兔子，給我拿一個。”
“好嘞，十文。”
十文。阿寧掏錢的時候，手一點沒猶豫。糖兔子插在草把子上，紅銅色的糖稀透亮，長耳朵翹著，小尾巴團著，她讓師傅拿紙託好，小心放進揹簍最上頭，拿桐樹葉蓋著，怕日頭曬化了。
收了車，她沒直接回家，繞到了私塾後街。看了看日頭，大約要散學了，阿寧站到日頭曬不著的樹蔭下等。土牆後頭先是一陣板凳響，接著門開了，半大孩子一窩蜂湧出來，揹著書包，嚷的嚷，追的追。阿瑞在最後頭，和一個胖小子並排走，手裡還比劃著什麼，走到門口，他規規矩矩回過身，衝門裡鞠了一躬。
“先生，學生走了！”
“嗯，路上仔細。”周秀才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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