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瑞的課業，寫了沒兩行，鼻子先不安分了。
先是豆豉和薑末的鹹香，接著是炒米的焦香，再後來，鍋蓋縫裡鑽出一股肉香，混著米香，厚墩墩的，一縷一縷往堂屋裡飄。他握著筆，眼睛盯著紙，墨在筆尖凝了個滴，滴在紙上，暈開一個黑點兒。他趕緊拿紙去吸，吸完了，脖子不自覺地往灶房方向扭。
“咳咳。”
門口一聲咳嗽。爹扛著鋤頭回來了，站在堂屋門口，看著他。
“課業不好好做，一心二用。”
阿瑞嗖地坐端正，抓起筆，小聲嘀咕：“阿姐做這麼香，我哪有心思寫字……”
爹沒繃住，嘴角動了一下，扛著鋤頭去院裡放了。他洗了手，也不進屋，從牆角抱出前幾天砍回來的竹子，坐在小馬紮上，篾刀一削，竹篾片兒彎彎曲曲繞著手指走，編起簍子來。家裡養兔養雞，籠筐簍子總不夠用。娘緊跟著也進了院，先去灶房門口洗手。
“丫頭，我來給你搭把手。”
“娘，你把那把韭菜擇了就行。”
“哎。”娘擇著菜，忽然想起什麼，衝堂屋喊，“阿瑞，趁著天光好，先生留的先寫了，晚上就看不清字了！”
“知道了娘！”
院子裡，幾隻雞在柴禾垛底下刨食，刨出一條蟲子，咯咯叫著。菜地一片綠，蘿蔔纓子上還沾著下午澆的水珠。爹的篾刀咔嚓咔嚓，竹篾在他手裡繞來繞去，一個簍子底已經見了形。炊煙從灶房屋頂升起來，先是直的，升到半空，讓晚風一吹，斜斜地散了。
“開飯啦！”
阿瑞的筆“啪”地擱下，課本一合，人就衝了出去。
“都念書的人了，還這麼毛躁。”爹在後面慢悠悠說了一句，放下篾刀，洗手去了。
屜蓋揭開的那一瞬，白汽轟地湧上來。
阿寧把蒸碗端出來，拿個盤子扣在上頭，手腕一翻，揭碗。一盤粉蒸肉扣在盤子中央，肉片顫巍巍的，米粉蒸成了醬紅色，油潤潤的，每一片都裹著亮晶晶的米糝，底下的毛豆米吸足了肉汁，綠中透黃。肉香、米香、豆豉的鹹香，熱騰騰地撲了一臉。
阿瑞站在桌邊，看得直咽口水。
“吃吧。”
他夾起一片肉塞嘴裡。米粉蒸得軟糯，卻還帶著一點嚼頭，肉是五花三層，肥的那部分早蒸化了，一口下去，油汁混著米香，瘦的部分爛乎入味，一點都不柴。毛豆米更絕，面面的，鹹鮮裡帶著肉香，比肉還搶手。
“咋樣？”阿寧問。
阿瑞光顧著點頭，半天騰出嘴：“阿姐，這個粉……這個粉比肉還好吃！”
“那是米，傻小子。”娘笑罵。
一家人正吃著，娘起身去灶房，端了一碗麵出來，擱在阿瑞面前。
手擀的細面，擀得又勻又長，一根根盤在碗裡，清湯上頭，臥著兩個荷包蛋，蛋白嫩嫩地裹著蛋黃，筷子一戳，金黃的溏心慢慢淌出來，上頭撒著蔥花，點了兩滴香油。
“阿瑞，”娘在他對面坐下，聲音放得軟軟的，“今天給你提前過生日。你十歲了，是大人了。以後啊，平平安安的。”
阿瑞看著那碗麵，又看看兩個蛋，忽然把碗往阿寧那邊推。
“阿姐也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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