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灶邊語
八月十二，天沒亮透，河灣的水田邊上已經站了人。
田水前兒就放幹了，泥曬得半乾，腳踩上去軟軟地陷半指。爹頭天就把三把鐮刀磨了，刃口在晨光裡泛一道青亮的線。阿瑞攥著鐮把，學著爹的樣子往手心啐了口唾沫。
“拿刀不是拿刀，是拿腕子。”爹蹲在田埂上給他比劃，“左手攏稻子，別攥死，鐮貼根，往懷裡帶。一下是一下，刀口斜著走，直上直下割不動。”
阿瑞點頭如搗蒜。
開鐮了。爹一彎腰，鐮走過去，唰的一聲，一抱稻子齊齊倒下，稻茬貼地，平得像剃過。阿寧割第二行，割得慢，勝在穩，割下來的稻子一把一把碼得齊整。阿瑞打頭第三行，割了沒五步，腰就直不起來了，鐮刀砍在稻稈上吭吭地鈍，稻茬留得老高。
“貼著根！”爹頭也不回。
“貼著呢！”阿瑞齜牙咧嘴。
日頭升到樹梢，田裡熱起來。稻葉邊上有細齒，拉在臉上脖子上一道一道紅印子，汗一蜇，疼得阿瑞直吸溜。他剛要直腰歇口氣，忽然嗷一嗓子蹦起來，鐮刀差點甩出去。
“姐！姐！有東西咬我！”
阿寧回頭，就見阿瑞左腿肚子上叮著一條黑乎乎、軟乎乎的東西，指頭長，一拱一拱地往肉裡鑽。
“螞蟥。”爹直起腰，邁過來，看都沒多看，抬手啪的一巴掌拍在阿瑞腿肚子上。那東西應聲掉在泥裡，扭了兩扭。阿瑞腿上一道血順著腳踝往下淌。
“阿瑞，疼不疼？”阿寧湊過去看。
阿瑞臉白得像紙，嘴還硬：“不、不疼！就是它它它……”
“別揪，揪斷了頭留在肉裡。”爹在田埂上揪了把草擦手，“拍就下來了。這玩意兒咬的時候不疼，血自流一會兒就住。下回再叮，自己拍。”
阿瑞哦了一聲，看看腿上的血，又看看泥裡那條螞蟥，到底沒敢馬上下田，在田埂上坐了半盞茶的工夫，才磨磨蹭蹭下去，下去了還不停抬腳看。
晌午娘送飯來。粟米飯、鹹蘿蔔條、一瓦罐綠豆湯，一家子蹲在田埂樹蔭底下吃。阿瑞餓狠了，捧著碗吃得頭也不抬，吃到一半想起來：“爹，咱這稻子，能收多少？”
“一畝半，好賴四袋。”爹扒著飯，望了望整片伏倒的金黃，“明年把南坡那塊也改了。稻子比穀子吃水，可產量也厚道。”
“那我明年還請假！”
“哈哈，好小子，你先把你那行割明白。”
阿瑞噎了噎，不吭聲了，埋頭扒飯。
割到日頭偏西，一畝半稻子放倒了大半。稻子就地碼成小鋪，穗子朝裡曬著。第二天一早翻個面，趁晌午日頭最毒，爹和阿寧挑的挑、扛的扛，往場院裡運。稻稈現擰的腰子，一捆一捆紮得緊實。阿瑞挑不動擔，扛小捆，扛了兩趟肩膀就紅了，咬著牙不吭聲。
場院裡，周家瑞早來了，光著膀子，正幫著掃場子。
“溫叔好！我哥不在家，我爹讓我來的。”他把掃帚一杵，“打場沒牲口不行，老灰我牽來了，套磙子。”
爹要說什麼，他擺擺手：“叔你別跟我客氣，上回那狐肉我還有點饞。”
“狐肉是阿寧做的，你這小子。”
“那我謝阿寧，反正你們是一家的，改天我再套著狐狸還送回你家去！”周家瑞衝阿寧咧嘴一樂，“反正磙子我拉定了，你讓我拉我拉，不讓我拉我也拉。”
阿寧無語，抬頭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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