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是個圓臉漢子，嘴甜得像抹了蜜：“大嬸子好眼力！這榴花紅是今秋新到的，鎮上小姑娘都搶著要。您家……哎喲。”他一眼看見阿寧，“這是您家閨女？大嬸子，不是我恭維，您家閨女這模樣，咱們這個鎮子都挑不出幾個來！這顏色，就該她穿！”
阿寧被說得臉熱，往娘身後躲了躲。
娘卻高興，拉過她，把紅布往她肩頭比了比，又拿起靛藍的比：“丫頭，這個顏色喜歡嗎？”
阿寧剛要開口說我的衣裳能穿，娘已經兩塊都拎起來了：“掌櫃的，兩塊都要，各一丈。實誠價。”
“哎喲大嬸子，紅的十八，藍的十五，兩匹三十三，我給您算三十……”
“二十五。”
“二十五本錢都不夠！”
“你這布厚實是厚實，染料染得浮，洗兩水就得發白。”娘摸了摸布邊，“二十八，布頭你給我饒大塊的，小塊的我不要。”
掌櫃齜牙咧嘴了半天，一拍大腿：“行行行！二十八就二十八！嬸子您這嘴，做買賣虧了！布頭給您兩塊大的，回家給孩子做雙鞋面夠了！”
娘滿意了，掏錢。阿寧站在旁邊，看得有點發怔。她頭一回見娘這樣。在家裡娘話不多，砍起價來，一句是一句，眼睛亮，整個人都是活的。
剪子咔嚓一聲，兩匹佈下來了。掌櫃拿草繩捆好，又塞了兩塊碎布頭。娘轉手把藍布往阿寧懷裡一塞：“抱著。”
出了布莊，娘拎著紅布，越看阿甯越滿意：“這紅的過年給你做件新褂子，藍的家常穿。你這丫頭，成天灰撲撲的，哪像個女孩子家。”
阿寧抱著布，心裡軟乎乎的，剛要說話，娘又開口了，語氣隨隨便便，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寧丫頭，翻過年你就十四了。娘十四的時候，都開始說親了。”
阿寧腳底下像被什麼絆了一下。
布很沉。她抱著布的手一下子收緊，粗布的紋路硌進指縫裡。
宮裡滿二十五才放人。嬤嬤說這話的時候，一屋子宮女沒人吭聲。她那時候想，二十五，還好遠。可這裡不是宮裡。這裡是農家，農家的丫頭十四說親、十五六嫁人的，村裡一抓一把，說親憑什麼？憑媒人一張嘴，憑爹孃點個頭。嫁過去是好是歹，是糠是菜，就全憑命了。
盲婚啞嫁。
四個字在她腦子裡炸開，炸得耳朵嗡嗡響。
“阿孃，”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又幹又緊，“我還小呢。先不急。”
娘站住了，回過頭。阿寧的臉都白了，嘴唇抿著，手指頭攥在布上，微微地抖。
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伸手把她的手掰開，握住，拍了拍。孃的手掌粗，有面，有針眼，暖烘烘的。
“傻丫頭，娘不是要趕你出嫁。”娘說，“娘是說，你到了如花似玉的年紀，該多穿穿好衣裳了。你看看你，掙的錢一串一串往家拿，自個兒身上連件新色都沒有。”
阿寧喉嚨發緊，沒說話。
“走，回家。”娘拉著她往前走。
一路上娘都在說，說紅布做什麼款式，藍布滾什麼邊，說要給她納雙新鞋，鞋面就用饒的布頭，說阿瑞過年也得做件新的，布不夠再想辦法。阿寧一句一句應著，娘說什麼她都點頭，可心裡那塊石頭，落下去了，沉在胸口。
走到半路，她到底沒忍住，小聲說：“阿孃，我還小呢，這事不急。再說……”她嚥了口唾沫，“我捨不得你和爹，還有阿瑞，不想那麼早嫁人。”
娘沒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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