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偏屋明
八月二十二，場院上收稅。
日頭剛爬上樹梢，場院中央擺了張舊條桌，桌上攤著地畝冊子、一個鬥、一杆秤。里正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褐布褂子，坐在桌後頭，手裡一截炭條，邊上蹲著個幫著記數的老漢，也是本村的。
交糧的人家排著隊，一家一家上前報地畝，里正翻冊子，炭條劃拉，該交多少，當場唱出來。
本地老戶一家家上前，稱糧的稱糧，數錢的數錢。
“張家的，旱地六畝，一畝八升，四鬥八升粟，雀鼠耗兩升，倒這邊。”
“吳家的，薄地三畝，一斗八升。”
田大嬸擠在邊上看熱鬧，衝扛袋子的張老漢嚷：“張大叔，你這耗子耗得可不少！今年的耗子也金貴，吃糧比我家雞還多。”
排隊的人都笑。張老漢把糧袋往桌上一頓：“你家沒耗子？你家耗子光吃醋！”
里正也笑，炭條沒停：“耗子的份例是老規矩，誰也替它說不上話。”
笑過一陣，里正翻冊子，翻到後頭釘著的幾頁，抬起頭。
“逃荒來的幾戶，都上前。你們的冊子另釘著，今年是頭一年。”
趙老栓先擠上去，揹著手，山羊鬍一翹一翹。里正指頭點著冊子：“趙老栓，北坡新墾旱地四畝，石頭多。新開荒地頭年不起稅，地稅免了。”
“免了？”趙老栓愣了。
“頭年免、次年半、三年滿，規矩寫著的。”里正炭條在冊子上劃一道，“就剩丁錢。你兩口人，大牛小，你歲數也到邊了，按兩口人收，二十文。”
趙老栓摸出二十文錢拍在桌上，嘴裡還不閒著：“二十文！我北坡那地，石頭縫裡摳糧食，耗子去了都得含著眼淚出來。”
“含著眼淚也收了你四畝。”里正把錢撥進匣子，“少嘟囔，下一個。”
田家的上前。田大叔縮在後頭，田大嬸搶在前頭：“里正，我家那地你又不是沒見著，草比苗高！”
“草比苗高，那也是地。”里正翻冊子，“新戶頭年，地稅免。丁錢，兩口大人一個小的，二十五文。”
“還二十五？草比苗高啊叔！”
“草高了明年鋤。丁錢一文不能少。”
田大嬸嘟嘟囔囔數錢，數到二十文，被裡正一眼瞪回去，不情不願又摸出五文。
孫瘸子拄著棍上來。他那一畝半薄地在井臺邊上，今年種的豆子長得稀稀拉拉。里正看了一眼冊子，又抬頭看了看他那條僵直的左腿，炭條在他名字後頭畫了個圈。
“新墾一畝半，地稅免。丁錢……”他頓了頓，“你這腿，不算整丁，家裡就你媳婦一個人撐著。丁錢也圈了。今年你家，一文不收。”
孫瘸子站在那兒，喉結動了兩下，嘴唇哆嗦著，啥也沒說出來，扶著棍，深深作了個揖。
里正擺擺手，沒讓他拜下去：“冬裡編筐砍柴，緩過來再說。”
“賀大山家的。”里正又翻一頁，“兩口人，新戶，地裡收成薄，頭年地稅免了。丁錢二十文，先記我賬上，他冬裡從縣城回來，我捎話叫他來繳。跑不了他。”
人群裡有人應了聲，說賀家嬸子今天又咳，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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