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慢些，那瓦罐破了口，劃手。”
“知道。”
話是這麼說，過一會兒阿寧就聽見“嘶”的一聲。阿瑞手指被竹篾拉了道口子，正揹著手往身後藏。阿寧放下掃帚過去，拉過手來看，一道紅印子，滲了點血珠。她從兜裡摸出塊乾淨布條，給他纏上。
“說了讓你小心。”
“小口子，不疼。”阿瑞把手抽回去，轉身又抱起一捆柴，這回抱得比剛才還多，故意把胸脯挺得高高的。
阿寧看著他的背影，沒再說話，倒是嘴角邊揚起的笑意遮不住她眼裡的光。阿瑞，真好。
雜物清完，掃出半筐塵土、三個耗子洞。阿瑞要去堵洞，阿寧攔住：“別堵死，留個透氣的，耗子不往這邊來就行，回頭拿碎磚填上。”棚頂有兩處漏光，牆根裂了兩道縫。阿寧拿水和了點泥，阿瑞蹲在旁邊遞草刀，姊弟倆把牆縫泥上，漏頂的地方爹回來又添了兩排新草。
窗戶原本是個黑洞洞的窗洞，堵著草。阿寧把草掏出來，量了尺寸，找出去年糊窗剩下的半張白紙，打了漿糊，阿瑞踩著小板凳，仔仔細細糊上。白紙一糊上，偏屋裡頭頓時亮了，夕陽從紙後頭透進來，白花花的一片。
“亮！”阿瑞跳下板凳，回頭一看，愣住了。
掃乾淨、泥好牆、糊上窗的小棚，雖然還是土坯地、矮房梁，可乾乾淨淨，朝南的窗透進來一整片光，地上的灰塵都看得見在光柱裡打轉。
“阿姐，”阿瑞小聲說，“這屋……給你住吧。你要做衣裳，要放醋本子啥的，你住亮堂的。”
“胡說什麼。”阿寧把最後一筐土倒掉，拍著手，“你念書要亮堂，我一個女孩子家，要那麼亮做什麼。這屋給你，書桌往窗下一擺，白天寫字也不晃眼睛。”
“那你呢？”
“我住東屋，一個人住，寬綽。”
阿瑞還要爭，門口傳來爹的聲音：“姐弟倆爭什麼？”
爹孃從地裡回來了。娘進偏屋轉了一圈，摸著糊好的窗紙，又看了看朝南的亮堂，回頭跟爹對了個眼神。“這個屋子收拾出來真不錯，採光好。”
“給阿瑞。”爹一錘定音，“他讀書，要亮。床今晚上就搬過來。趕明兒農閒了，我打張書桌，再打個架子擱書擱筆墨，木料我秋後上山尋，槐木的，結實。”
“那阿姐她……”
“你阿姐一個人住東屋。”娘接過話，聲音平平常常的，“都大姑娘了，本就該有自己的屋。”
阿瑞不吭聲了，低頭看著自己纏著布條的手指頭，偷偷咧嘴笑。
當天晚上，阿瑞的小床就從東屋搬了過去。新曬的乾草鋪得厚厚一層，阿寧把自己那床半舊的薄被給他抱過去，又把他的書、筆、墨、舊粗碗硯臺，一樣一樣在窗臺上擺好。
頭一夜獨睡，阿瑞躺在小床上，聽著院裡風吹柴禾堆的動靜，黑影在新糊的窗紙上晃。他把被子拽到下巴，哼哼唧唧的。
爹進來檢視，照著他腦門輕輕拍了一巴掌。
“怕什麼。”
“我沒怕。”阿瑞嘴硬，聲音小小的，“就是……這屋太大了。”
“你阿姐年紀大了，不能再跟你一個屋。”爹蹲在床邊，把被角給他掖了掖，聲音低下來，“傻小子，這是你的屋了。好好念你的書。”
爹走了，門帶上。阿瑞睜著眼，看窗紙上那片白亮的月光，看了一會兒，翻身朝裡，摸著窗臺邊擺著的毛筆，不知什麼時候睡著了。
東屋裡，阿寧一個人。她鋪開娘給她做的那件榴花紅褂子，半成品，袖口還連著線，針腳細細密密。她疊好，擱在枕頭邊，吹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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