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官道遠
八月三十，天沒亮透。
露氣重，院牆上的茅草溼成一綹一綹的。阿寧輕手輕腳摸進灶屋，先拌兔食。
點點的籠子跟前，她蹲下來。昨兒娘說點點叼自己肚子上的毛往窩裡絮，跺得籠底咚咚響，是時候了。阿寧把種兔那籠門開啟，小公兔鼻尖動了動，溜進去，兩隻兔子鼻子碰鼻子，點點這回沒躲，還往跟前湊了湊。
“嘿，成了。”阿寧小聲嘀咕，把籠門扣好。一個月生，滿月正好趕臘月集。
她又去看醋。第三茬賣得精光，料罐空著兩隻，醋母在甕裡養著。前兒蒸的黑豆晾透了，她舀出來，一層豆一層醋母拌勻了下甕，添上涼白開，拿油布封了口，壓上木蓋。
四十天後這一甕出來，天也該冷透了。
娘在灶上貼餅，今天的餅是蘿蔔絲鹹餡，間苗拔下來的小蘿蔔擦了絲，拌了點蔥花豬油渣。紅糖餅只貼了六個。
“多帶鹹的。”娘把餅貼進鍋，嗤啦一聲響，“天涼了，鹹餅頂餓，甜的賣個零嘴。”
阿寧幫著燒火。爹清早已經去地裡轉了一圈回來，蹲門檻上喝粥，說蘿蔔還得間兩壟，白菜該澆水了，後晌他去。
院裡撒雞食的時候，阿寧看了眼拴在陰涼牆根的三隻母雞。前兒賴窩賴得毛都蓬著，這兩天拴著，窩裡擱了井水泡過的涼瓦片，如今毛順了，正蹬著腿下地刨食吃，嘴裡咕咕地罵。
“娘，解開不？”阿寧問。
“再拴兩天。”娘抓了把糠撒過去。
阿寧應了一聲，開春抱窩的事，就這麼記下了。
飯罷，阿寧把餅裝進木桶，棉袱子裹了一層又一層，推上小兩輪車出門。逢十的集，天剛亮透，路上已經有往鎮上去的人了。
風一吹，阿寧吸了吸鼻子。是不一樣了，暑氣不知道哪天撤的，早上的風颳在臉上，涼絲絲的帶著露水草葉的氣。
集上照舊熱鬧。阿寧老地方擺攤，木桶蓋一掀，鹹餅的熱氣混著蘿蔔絲的香味躥出來。天涼真不一樣，前半拉月賣涼醋涼粉，人還嫌熱乎氣，如今一聞見熱餅的味，腳就往這邊拐。
“小娘子，餅咋賣？”
“有鹹的和甜的，都是三文。”
“來倆鹹的！”
不到一個時辰，木桶見底。阿寧正拿布擦手，鼻子先聞見一股河水的腥氣。
旁邊的空位上來了副挑子。一頭是木桶，桶裡水晃盪，幾尾魚在水裡擺尾巴；另一頭是柳條串起來的魚串，鯽魚鯉魚都有，鰓幫子一張一合，鮮活得很。挑擔子的老漢穿雙草鞋，腳趾頭凍得通紅，一雙手裂著口子，把擔子放下，腰直起來的時候，骨節咔咔響。
阿寧認出來了。
老漢也正看她，眯著眼瞧了兩眼，咧嘴樂了：“小丫頭，上年年關，你買過老漢一條魚。”
“柳溝的老伯。”阿寧也笑，“給婆婆換肉的那條大鯉魚。”
“記性真好。”老漢把魚串在地上擺開，“那魚你拿回家，你娘沒說你亂花錢？”
“我娘說老伯的魚鮮。”阿寧把木桶往裡挪了挪，給他騰地方，“老伯坐。”
老漢也不客氣，蹲在她攤邊，把刮鱗的小刀在草鞋底子上蹭了蹭。那草鞋磨得薄，腳趾頭從破口處頂著。阿寧瞥見，心裡記著，沒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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