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暮山煙
出了村，周家瑞走在前頭，阿寧跟在後頭。
後山坡上的草黃了大半，黃裡還夾著一星半點的綠。山腳的黃櫨紅了，一片一片，像誰把紅顏料潑在了坡上。早上的霜化透了，黃土路軟乎乎的，踩上去不滑。
“這邊。”周家瑞拐上一條被草埋了半截的小路，“西坡的藤子我熟。”
他走得快，柴刀別在腰裡，木棍在前面撥草。阿寧揹著布兜，懷裡抱著小鋤頭，跟得也不慢。石場跑了小半個月，她的腿力倒是練出來了，就是臉頰凹下去，褂子穿在身上晃盪。
走了小半個時辰，翻了一道矮梁，周家瑞忽然站住，拿木棍往一片藤子上一指：“喏，你看那個。”
一片矮樹叢裡，纏著幾藤枯黃色的蔓子，藤葉黃透了，有幾片已經落了，藤子順著枯枝繞上去，繞了一整面。
阿寧眼睛一亮，蹲下去撥開藤根邊的草。
“右旋的。”她小聲說，像怕驚著什麼，“藤頭往右繞，是山藥。”
她在宮裡時跟著備過貢品山藥，怎麼認藤、怎麼挖，那些東西像是刻在腦子裡。到了這具身子裡，手底下的活兒反倒一點不生。
“這個我可不跟你搶。”周家瑞抱著木棍蹲在一邊看，“你挖，我給你望風。”
阿寧沒客氣，拿小鋤頭順著藤頭旁邊的土輕輕刨。山藥這東西嬌氣，長在土裡是一根直直的深棍，刨重了一鋤頭下去就斷，斷了滲黏液，一根好貨就廢了。她先把藤根周圍的土慢慢扒開，扒出一個臉盆大的坑，順著山藥的鬚根一點一點往下掏，掏到一尺深，山藥的上半截露出來了，黑褐色的皮，上頭帶著細細的須。
“嚯。”周家瑞伸脖子看了一眼，“粗的。”
阿寧不答話，屏著氣繼續掏。鋤頭夠不著了，她就用手指頭摳土，指甲縫裡全是泥。又掏了小半個時辰，一根山藥完整地露出來了，有她胳膊長，上端細下端粗，彎彎曲曲的，像一條睡著的蛇。
她雙手攥住山藥頭，左右晃了晃，覺著底下土鬆了，一使勁，連根拔了出來。
“好傢伙。”周家瑞接過去掂了掂，“這怕不有二斤。晚上讓嬸子給你蒸了，面甜。”
“蒸一半，剩一半煮粥。”阿寧把山藥放進布兜，手上黏糊糊的全是黏液，她在乾土裡搓了搓，黏液沾了土結成小塊，搓掉就不癢了。這是她頭回挖山藥時就學會的，山藥的黏液沾手就癢，拿火烤也行，拿乾土搓也行，就是不能用水洗，越洗越癢。
“喲！你還會這個？”周家瑞看她搓手，“我頭回挖山藥，手癢了一宿，我爹拿艾草水給我泡了半宿。”
“多挖兩回就會了。”
兩個人又順著坡挖了兩根。一根細的，只有手指粗，阿寧說這個嫩，回去帶皮蒸。另一根是周家瑞挖的，他手底下沒準頭，一鋤頭刨下去，“咔嚓”一聲，山藥斷成兩截，黏液糊了一手。
“……嗨。”他舉著斷山藥，“這算誰的？”
“算你的。”阿寧憋著笑，“斷的也是山藥，拿回去你爹一樣吃。”
“那我這趟沒白來。”他把斷山藥塞進自己的布口袋，也學阿寧在乾土裡搓手，搓得齜牙咧嘴。
挖完山藥，周家瑞帶著她往栗子林走。
那片秘密栗子林還在山坳那一邊，七棵老栗子樹，樹皮皴裂發黑，一抱攏不住。地上的刺苞裂口的不少，空殼子更多，十隻刺苞裡有六隻是空的，栗子叫松鼠掏了。樹頂上有兩隻黑松鼠，抱著栗子啃，看見人來了，“噌”地躥上高枝，蹲在樹杈上朝他們探頭。
“就數你們手快。”周家瑞撿起顆石頭扔過去，松鼠甩甩大尾巴，根本不怕。
他拿木棍往枝頭敲，專挑那種裂口了還沒落的晚栗子敲。“嘭”一棍子下去，刺苞掉下來，阿寧戴著手套撿起來，踩住半邊一摳，紫紅的栗子滾出來，個個飽滿。晚栗子比早栗子小一圈，可是更甜，也更面。
“這邊這個大！”周家瑞在樹那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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