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秋山訊
石場這一去，就是小半個月。
每天天不亮出門，日頭偏西往回趕。餅從一百個加到一百二，又加到一百五，湯從一桶燒到兩桶。阿寧的嗓子喊啞了養，養好了再喊啞，到後來粗著的那個聲兒，她自己都快聽不出來是自己。
她瘦了。
臉上原本就沒幾兩肉，如今臉頰往裡凹，顴骨顯出來，下巴尖了一圈，只有那雙眼睛還亮。娘看著揪心，隔天就去村裡收雞蛋，三家五家地湊，一文錢兩個，攢著燒湯，也攢著給阿寧補。阿寧爹更不用說，重活全是他的，推車、支灶、挑水、搬石頭，一天幾十擔山溪水壓在肩上，人黑了，也瘦了，舊短褂掛在肩上，肩膀的骨頭支稜著，比來時又窄了一圈。
隔三差五的，阿寧收攤回來繞到周家，買只野兔或者兩隻野雉。周家瑞起先還推，後來推不過，也學乖了，稱好了肉，把錢一收，下水照舊白給。有回周老根從山上回來，撞見了，哼了一聲：“叫你收你就收，跟這丫頭客氣，她能把銀子塞你家灶臺縫裡。”
周家瑞撓著頭笑。
家裡的伙食倒沒短過。隔天一星油星，三天一頓肉，爹和阿寧是累的，阿瑞是長身子的，娘是一個人種南坡三畝地的，誰都虧不得。
村裡的風聲也起來了。
“聽說了沒，溫家那倆，天天往南山石場跑，賣餅！”
“能掙著錢？”
“嗨呀，你沒見寧丫頭她娘，這陣子雞蛋都是成筐地買！”
井臺上洗衣裳的時候，田大嬸拿胳膊肘碰娘：“他嬸子，石場那買賣，真掙著大錢了？”
娘搓著衣裳，溫柔地笑了笑，啥也沒說。
栓嬸也來探過兩回，話說得九曲十八彎，娘只是笑，末了給人舀碗醋喝，話頭就岔過去了。回到家，娘跟阿寧學這事兒，阿寧也笑：“娘，咱掙的是辛苦錢，讓她們說去。”
“娘知道。”娘給她攏了攏頭髮，“就是別露白。”
九月十九，石場。
這天晌午，餅賣到尾聲，木桶見了底。輪班守門的差人裡，有個年輕的，二十出頭，姓啥阿寧沒問過，這半個月混熟了。他是新來輪班的，比黑臉差人活絡，有時晌午換崗，還踱過來幫著撿兩塊礙事的碎石子，阿寧遞餅遞湯，他總先說一句“記我賬上”，阿寧哪敢記賬，照樣雙手奉上，他也就嘿嘿笑著接了。
這天歇晌快完，他踱過來，左右看了一眼，壓著嗓子，聲音低得只有阿寧聽得見：
“喂，小子。”
“哎，差爺。”
“明兒，別來了。”
阿寧舀湯的手一頓。
年輕差人拿眼睛往柵欄那邊瞟了瞟，聲音更低：“明兒有犯事的官僕要送來，一撥呢，縣裡的大老爺親自押著來。場子要清，要整，我們都得列隊伺候。”他頓了頓，“你們小老百姓，掂量著點。”
阿寧的心往下一沉。
官僕。大老爺親自來。
她腦子轉得飛快，臉上半點沒顯，把腰彎下去，聲音又恭又順：“哎，哎，多謝差爺提點。小的明兒不來，後天，後天再來給您送餅。”
“機靈點。”年輕差人擺擺手，踱回柵欄門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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