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剩下的，就是粗使的。
看門的護院，燒火的婆子，趕車的長隨，還有那些個跟著主子讀過書、管過賬、自以為半個主子的清客教席。這些人，身契在官，一股腦兒入了官籍，發賣沒人要，留著費糧食，就往苦役地裡送。
修河堤的，燒磚窯的，採石場的。哪裡要出死力、哪裡活人能脫層皮，就往哪裡送。
阿寧抬頭看著黑黢黢的山影。
大老爺親自押著來，這案子小不了。尋常偷雞摸狗的犯官，僕役就近發了便是，值得跑幾十裡山路，往這白石崖裡送？要麼是人多，要麼是主子的品級不低，這些僕役都算“要緊人”，發得遠遠的，看得緊緊的，防的是串供，是喊冤，是外頭有人。
她在宮裡見過的。昨兒還端著架子給御膳房賞銀子的管事，今兒就光著腳從府裡拖出來，一路拖出去，再沒回來。
她自己呢。
一盤點心的事。誰聽她辯？宮裡死一個小宮女，跟踩死一隻螞蟻似的，連個水花都沒有。她那條命，不也是“犯事”兩個字沒的？
那明天要來的這撥人裡頭，有幾個是真犯了事的，有幾個是陪葬的，誰知道。
阿寧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氣，涼的，帶著草木的苦味。
她什麼也做不了。她就是個賣餅的。差人透這個信，是人情，她得領，躲一天，是懂事。後天回去，那些人就在柵欄裡頭了，她照樣賣她的餅，舀她的湯，價錢照舊，笑臉照舊，對那些人跟對旁人一個樣。
不許多看，不許多問，不許多話。特殊了，反而是禍事。
道理她都懂。
可心裡到底堵著一塊。
“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
偏屋的窗紙亮著，阿瑞的讀書聲磕磕絆絆地飄過來，唸的是新開的《論語》，周先生開始講四書了。那聲音拖著長腔，唸錯一個字，停一下，重來，再念錯，自己惱得“嘖”一聲。
阿寧聽著，嘴角慢慢翹起來。
堵在胸口的那塊東西，叫這唸書聲磨得鬆了些。
睏意上來了。這些天頭一回不用惦記著半夜起來和麵，她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皮沉得抬不動。
“娘，我先睡了。”
“去吧。”娘在燈下說，“明兒逢集，娘去鎮上，你睡你的。”
阿寧迷迷糊糊應了一聲，摸回東屋，衣裳都沒脫利索，倒頭就睡了。
這一覺，睡得死沉。
再睜眼，日頭已經爬上了窗紙，亮堂堂的。
院裡靜悄悄的，沒有車軲轆聲，沒有娘喊她起來的聲音。阿寧愣了一下神，才反應過來，今兒不去石場。
家裡沒人。娘逢集去鎮上了，爹大約在南坡，阿瑞上學去了。灶上溫著一鍋粥，碗扣在鍋邊，底下壓著張紙條，娘不識字，紙條是阿瑞的字，歪歪扭扭：“阿姐粥在鍋裡。”
阿寧笑著洗了把臉，先去院裡看兔子。
她走到籠邊，往裡一看，腳步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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