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頭鍋湯
第二天雞還沒叫頭遍，灶屋的燈就亮了。
一百個餅，是大活兒。
娘繫著圍裙站在灶前，平底鍋在火上燒著，豬皮擦過鍋底，滋啦一聲。面是昨兒夜裡發的，盆裡鼓得滿滿當當，掀開蓋，一股酸甜的面香撲臉。阿寧負責包餡，蘿蔔絲拌著豬油渣，剁碎的蔥花撒進去，鹽一擱，餡兒拌得油潤潤的。娘擀麵，她包，包好了娘貼鍋，一鍋十幾個，貼著鍋底的那面烙出焦黃的殼，再翻個面，兩面都鼓起來，鏟子一敲，噗噗響。
“火小點。”娘說，“火大了外頭糊裡頭生。”
“哎。”阿寧往灶膛裡抽了根柴出來。
油渣是昨夜現煉的。板油切丁下鍋，小火慢慢熬，油渣從雪白熬成金黃，滋滋地縮，撈出來撒一點鹽，擱在碗裡，香得人站不住。阿瑞夜裡起來撒尿，摸進灶屋偷捏了一塊，被娘發現在手背上拍了一巴掌，阿孃昨晚挨家挨戶去買了一些雞蛋回來，家裡雞蛋不夠。
餅一鍋一鍋烙出來，擱在大笸籮裡，棉袱子蓋上。天不亮，一百個餅齊了。二十個紅糖餡的單另包了，其餘八十個全是蘿蔔絲豬油渣鹹餅。
阿寧把八個雞蛋放在一個粗陶盆裡，到了地方再磕了，拿筷子攪，蛋清蛋黃攪成金黃的蛋液，筷子提起來牽出細絲。這是燒湯用的，淋蛋花。又包了一小把青菜，是昨天從菜地裡間的小油菜，洗乾淨了，菜葉上還掛著水珠。
裝桶的時候，阿寧單另拿出一個小陶罐。
罐底先擱了兩個紅糖餡餅，又拿個帶蓋的小缽盛了半缽蛋花湯的料，雞蛋擱得比大份多出兩個。這是給柵欄門口那倆差人備的。
娘看在眼裡，沒言語，往她兜裡又塞了兩個煮熟的雞蛋。
爹把木桶、鐵鍋、一捆乾柴、三十個粗陶碗、水葫蘆一樣一樣往車上裝。碗是稻草裹著碼在筐裡的，磕碰不響。車斗昨天加固過，鍋擱在木格子裡，墊著麻繩，穩穩當當。
阿寧換上那身舊短褂，盤了頭髮，扣上草帽，對著水缸照了照。水面上一張抹了灶灰的小臉，灰撲撲的，眉眼都淡了。她衝自己咧了咧嘴，水面上那個半大小子也咧嘴。
“走了。”爹扛起車把。
娘送到門口，照例那句話：“見了差人，頭低些，路上小心。”
天還黑著，父女倆推車上了路。
一路上沒怎麼說話。車軲轆咕嚕咕嚕，露水打溼了鞋面。過老河溝，翻土坡，繞柳溝，上石板道，腳下的路越走越寬，天邊也一點點透出灰白。等走進山口，聽見那熟悉的叮叮噹噹錘聲時，日頭剛爬上東邊的山尖。
碎石堆東邊靠河溝的那塊地方，昨天爹墊的兩塊石頭還在。
“就這兒。”爹把車支穩。
阿寧四下裡看了看。這地方好，背後是碎石堆擋著山風，前頭十來步就是那條山溪，溪水清得見底，水底的鵝卵石都數得清。柵欄在西邊，隔著碎石堆，差人守門的位置望過來，正好能看見攤子，又不算近。
爹先動手。他從碎石堆裡挑了三塊大石頭，兩個豎著當灶腿，一塊橫擱在上頭，架成一個簡易的灶。試了試，穩當。鐵鍋坐上去，不晃。
“打水去。”爹說。
阿寧拎起木桶往溪邊跑。溪水冰得刺骨，九月的山泉水，手一伸進去，涼得她倒吸一口氣。她打了滿滿一桶水，拎回來倒進鍋裡。
生火費了點勁。山裡頭風硬，火苗子剛起來就讓風吹得歪，阿寧蹲在灶口，拿身子擋著風，爹劃火摺子點幹茅草，引燃細柴，等細柴燒著了，再架粗柴。煙順著風往她臉上撲，燻得她眼淚直流，她也不躲，拿手攏著火苗子，直到火穩穩地燒起來，鍋裡的水開始冒小泡。
“柴省著燒。”爹把柴捆往灶邊挪了挪，“山裡頭撿的乾枝子也能燒，我去尋。”
爹去碎石縫和坡根底下撿幹樹枝子，阿寧守著鍋。水開了，咕嘟咕嘟翻大花，她舀出一瓢開水，把三十個粗陶碗挨個燙了一遍，碼在筐裡瀝水。然後抓了把青菜切碎，又把那盆雞蛋拿回來，磕碎了攪成蛋液，端到跟前。
第一鍋湯，她做得格外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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