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錘聲歇
阿寧是叫院裡的動靜驚醒的。
她一骨碌爬起來，窗紙已經發白了，心裡咯噔一下。雞叫過了，她睡過頭了。
往常這個時辰，她該坐在灶前燒火了。
她套上衣裳衝出去，院裡，爹正把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往車上捆。包袱方方正正，隔著布都透出熱氣來。娘蹲在車邊，拿棉袱子一層一層往包袱外頭纏。
“娘，這裝的啥？”
“烙餅。”娘頭也不抬，“雞叫頭遍就起來了，烙了四十個，二十個蘿蔔絲餡的，二十個素的。棉被裹了三層，厚著呢。”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面，“你跟你爹走那麼遠，先試試。萬一真有人買，咱不虧；沒人買，你倆路上也有口熱乎的墊肚子。”
阿寧張了張嘴。四十個餅，面是昨兒夜裡現發的，娘這是下了多大的本錢。
“水也灌上。”娘把兩個水葫蘆掛上車，又塞過來一個小布包，“這裡頭是六個紅糖的，你倆在路上吃，別餓著。”
“知道。”
阿瑞揉著眼睛從偏屋出來，頭髮睡得東一撮西一撮，抬頭一看阿寧，揉眼睛的手停住了。
“阿姐，你咋變成這樣了？”
阿寧今天穿的是娘翻出來的爹的舊衣。一件灰撲撲的短褂，洗得發白，但是乾淨，褂子長，套在她身上直垂到膝蓋；下頭一條爹的舊褲子，拿繩子在腰上紮緊，褲腳也紮了。頭髮她沒梳辮子，盤在頭頂，拿根木簪別住，扣了一頂爹的破草帽。
往那兒一站，肩是窄的，個子是小的，可離遠了看，活脫脫一個半大小子。
“看啥。”阿寧把草帽往下壓了壓，“你快洗臉吃飯上學去。”
“姐，你跟個小子似的。”阿瑞繞著她轉了半圈，嘿嘿樂。
“快走吧，第一天不認道。”爹把最後一道繩子勒緊，“走了。”
娘送到院門口，往阿寧兜裡又塞了倆雞蛋：“揣著，晌午你跟你爹一人一個。”頓了頓，又低聲說，“見了官差，把頭低著，別頂嘴，啊？”
“哎。”
父女倆推著車出了村。
天才大亮。阿寧邊走邊從兜裡摸出個素餅啃，沒捨得碰帶餡的。素餅是死麵的，涼了有點硬，就著晨風一口一口嚼，面香在嘴裡慢慢返上來。爹在旁邊推車，沒說話，也沒吃。
“爹，您不吃？”
“不餓。”
阿寧知道他是捨不得。她把餅掰了一大半塞過去，爹躲了一下，沒躲開，捏在手裡，半天才咬一口。
出村往南，路就窄了。
起先還是田間的土路，兩邊是收割過的莊稼地，稻茬子齊刷刷留著，露水掛在茬尖上，一戳就破。路倒還平，小兩輪車推過去，車轍壓在溼土上，印出兩道溝。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路順著老河溝拐。河溝早幹了，溝底裂成一塊一塊的，溝坡上長滿了枯黃的野蒿。順著溝沿上了個土坡，眼前忽然開闊了些。
阿寧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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