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臉差人順著看了一眼，沒說啥。他嚥下最後一口餅，拿袖子抹了把嘴，往柵欄外頭那片碎石空地的東邊努了努嘴。
“看見那邊沒有。”他說，“碎石堆東邊，靠著河溝那一片。那地方不歸我管。你在那兒擺，別往柵欄跟前來，別進場子，晌午爺們兒歇工，你賣你的。”
阿寧腦子轉了一下，差點沒樂出來。
不歸他管。這話她聽懂了。就是說，你在那兒賣，我沒看見。
她趕緊趴下磕了個頭，聲音都亮了：“多謝差爺！多謝差爺！”
“別聲張。”黑臉差人皺著眉，“我是看你家有個唸書的，想必不敢鬧事。出了事，我可幫不了你。”
“哎！哎！小的省得！”
阿寧從地上爬起來，一溜小跑跑回爹跟前。
爹臉上的汗比她還多，兩隻手搓得通紅，看她跑過來，嗓子眼兒動了半天：“咋、咋樣？”
“成了。”阿寧壓著嗓子，眼睛放光，“爹，咱過去，那邊，碎石堆東邊靠河溝，咱在那兒賣。”
父女倆把車推過去。那一片地碎石子多，爹撿了兩塊平整的大石頭墊在車軲轆底下，把包袱擺開。棉袱子一掀，四十個餅還冒著熱氣，蘿蔔絲的香味在山風裡散開。
他們就等著。
日頭爬到頭頂的時候，場子裡的錘聲忽然稀了。
“歇晌了！”有人喊了一嗓子，“一個時辰！”
錘聲叮叮噹噹又響了幾下，零零落落，停了。漢子們從崖根底下走出來，一個個灰頭土臉，光著的膀子上全是白灰和汗，跟泥人兒似的。有人往草棚子裡鑽，有人就往柵欄根底下一蹲，從兜裡摸出冷饃饃，乾硬乾硬的，啃一口，伸長了脖子往下嚥。
阿寧的餅香，就是這會兒飄過去的。
離著最近的一個年輕壯丁，鼻子先動了，他循著味兒往東邊看，看見碎石堆後頭父女倆的攤子，愣了一下，隔著柵欄喊：“喂！賣啥的？”
“餅！熱餅！”阿寧粗著嗓子應，“三文一個！蘿蔔絲餡的！”
那壯丁將信將疑走過來，隔著柵欄縫往這邊瞅。阿寧拿紙包了一個餅遞過去，餅還燙手。壯丁接了，咬了一大口，眼睛一下瞪圓了。
“嚯！”他扭頭就喊，“弟兄們！這兒有熱餅！帶餡的！才三文！”
這一嗓子，人就圍過來了。
柵欄裡頭呼啦啦擠過來十幾個漢子，你一個我一個，三文錢一個，銅板隔著柵欄遞出來，餅隔著柵欄遞進去。也有那機靈的，繞到柵欄外頭來，蹲在攤子邊上，就著風吃，燙得直吸溜。
“大叔你家這餅多少錢？”
“三文！”阿寧搶著回答。
“這麼便宜？”一個絡腮鬍子的漢子一邊掏錢一邊說，“前陣子來那倆賣饃的老婆子，一個冷饃都敢要兩文，熱餅要五文！你這帶餡的才三文？”
“小的薄利多銷。”阿寧手腳麻利地遞餅，“爺們兒出力辛苦，吃個熱乎的。”
“這話中聽！”絡腮鬍哈哈大笑，“給我來仨！”
四十個餅，看著多，架不住人多。帶錢的、願意花這個錢的，大多是附近村裡自願來掙辛苦錢的壯丁，家裡光景過得去，一天倆工錢，捨得花三文吃口熱的。一個傳倆，倆傳仨，不到半個時辰，包袱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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