倆漢子掏錢，三文一個，九個銅板落進筐裡。
歇晌的時辰到了。場子裡傳來監工的吆喝，漢子們戀戀不捨地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往回走，邊走邊回頭：“小子，明兒還來啊！”
“來！天天來！”
人散光了。阿寧一屁股坐在碎石上，這才覺出腰痠得像斷了，兩條胳膊抬都抬不起來。爹也沒比她強，蹲在溪邊，拿涼水洗了把臉，水順著下巴往下淌。
收攤。阿寧把粗陶碗一個個收到溪水裡涮，拿糙草擦乾淨，碼回筐裡，回家再拿熱水細洗。爹把灶膛裡的餘燼扒拉出來，拿溪水潑滅了，溼灰攪一攪，確認一點火星都沒有了，才把石頭拆散，石頭踢回碎石堆，地上掃得乾乾淨淨。
山裡防火，這是爹的細心。
木桶裡，還剩著小半桶湯底子。最後那一鍋，蛋花和菜葉全沉在底下，稠得很。
阿寧拎著桶，往場子那邊望了望。
那個瘦得脫形的徭役工，正跟著人群往崖根走，走兩步回一次頭。還有幾個兜裡沒錢的老徭役工，也是一路走一路往這邊瞟。
阿寧提著桶走過去兩步，揚聲喊：“哎！那幾位爺們兒！”
幾個人站住了，回頭，有點發懵。
“湯剩了個底兒，”阿寧晃了晃木桶，語氣大大咧咧的，“帶回去也壞了，倒了可惜。你們要不怕是剩的，拿碗來，幫著喝了吧。不要錢。”
那幾個漢子你看我我看你，猶豫了一下，那個最瘦的第一個反應過來，抓起自己的碗就奔過來了。幾個人圍上來，阿寧一人給舀了滿滿一碗稠湯底。
最瘦的那個捧著碗，手都在抖，低著頭，呼嚕呼嚕地喝，喝得太急，嗆著了，咳得彎下腰，也捨不得放下碗。
阿寧把桶底颳得乾乾淨淨，空桶往車上一擱。
“行了爹，回家。”
父女倆收拾停當，推著車出山。日頭偏西了一點，山風順著道往懷裡灌，汗溼的褂子貼在背上，涼絲絲的。可兩個人的腳步都輕。
阿寧手搭在車幫子上，那個裝錢的布袋子就壓在笸籮底下，隔著布，能摸著硬邦邦、沉甸甸的一大坨。她沒數，爹也沒數，約摸那個分量，父女倆心裡都有數。
一路上誰都沒提賺了多少。爹悶頭推車，走了好長一段路，忽然開口：“明兒……餅是不是還得多帶點？”
阿寧笑了：“帶一百二個。”
“嗯。”爹點點頭，又走了兩步，“柴也多帶。”
就這麼兩句話，再多的，爹沒說。可阿寧聽得出，爹那聲“嗯”裡頭，壓著的是啥。
到了村口，爹把車把往阿寧手裡一塞，轉身就往田埂上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白菜該澆了，你娘在南坡，我去搭把手。”
說完扛起地頭放著的鋤頭，走了。
阿寧望著爹的背影，搖了搖頭。這人，走了二十來裡地，推了一天車，回來眼裡還是隻有地裡那點活。
她一個人推車回家。
阿瑞還沒放學。院裡靜悄悄的。阿寧卸了車，把粗陶碗搬進灶屋，燒了熱水，一個一個細細洗乾淨，倒扣在笸籮裡瀝水。鍋刷了，桶晾了，然後她淨了手，舀出一盆面，加上老麵肥，兌上溫水，把明天的面先和上，擱在溫火邊發著。
幹完這些，日頭還高。她拎起鋤頭去了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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