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寒信至
後半夜，阿寧是疼醒的。
後腦勺一跳一跳的，像有人拿小錘子在裡頭輕輕敲。她沒敢翻身，睜著眼。窗紙黑黢黢的，雞還沒叫頭遍。
灶房那邊有動靜。
很輕，是瓢碰缸沿的聲兒，然後是麵缸蓋子挪動的悶響。娘壓著嗓子：“老面夠不夠？”爹“嗯”了一聲，後頭的話聽不清。
阿寧躺著聽。
和麵是她的活。往常這個時辰，該她起來了，舀面，兌水，揣，揣到盆光手光，蓋上棉袱子醒著，再喊爹裝車。今兒夜裡，灶房裡是娘。
她聽著聽著，心裡說不上來啥滋味，又惦記娘和不好面，水兌多了粘手，兌少了開裂。她撐著要起來，腦袋一沉，又倒回枕頭上。
門簾輕輕一響。
娘端著燈進來了，怕晃她，把燈擱在地上，光只照著孃的下巴。娘走到炕邊，先不說話，伸手貼她額頭。孃的手心涼，貼上來，阿寧才覺出自己臉上燙。
“丫頭醒了？”娘小聲問，“是不是頭疼？”
“有一點。”阿寧說，“娘，你面和上了？”
“和上了。”娘在炕沿坐下，“你爹燒的水，溫的，我照著你平時的樣子，一點一點兌的，我也做過好幾次了。”
“烙餅小心別燙著手。”
“知道知道。”娘笑了一下，笑聲也壓著，“你當娘是小孩子。”話是這麼說，她還是把手從阿寧額頭上挪到臉上，又摸了摸她的手，“頭暈不暈？想吐不？”
“不暈，不想吐。”
娘點點頭，又不放心，盯著她的眼睛看，像要從她眼睛裡把那句實話看出來。
“先生說的兩條，你記著。”娘給她掖被角，“吐了，抽風，佔一樣，就讓阿瑞去敲里正家的門，套車進縣城，咱別省那個錢。”
“哎，曉得吶。”
“鍋裡溫著粥，藥泡上了，阿瑞給你煎。”娘站起來，又坐下，從懷裡摸出一串錢，擱在炕沿上，“這五十文，你交給阿瑞。昨兒夜裡請先生，診金、驢車腳力，都是里正家先墊的，得還。周家那頭，借的驢，也得給人個車腳錢。”
娘頓了頓。
“你跟阿瑞說，去了嘴甜著點，見人行禮問好。里正家留飯不許吃，給東西不許拿。周家那頭……”娘搖搖頭，“周老根那人，犟。他不收，你就讓阿瑞別掙，把話帶到就成。”
“嗯。”阿寧應著，忍不住伸手拉住孃的袖子，“娘，到了那邊，你聽我說。”
“你說。”
“黑臉的那個差人，三十來歲，守門的，愛吃紅糖餡的餅。每天頭一個遞給他，餅要熱，湯盛上先給他送一碗，別等他要。”阿寧一句一句地說，說慢了怕娘記不住，“柵欄裡頭的事，眼睛別看，嘴別問，差人說話咱聽著，不搭腔。湯在鍋裡一直溫著，誰來打都是滿的。”
娘聽得認真，手指頭在膝蓋上點著，點一下記一條。
“還有，收攤的時候鍋底剩的湯別倒，擱著，做工的有拿饃來泡的。”
“知道了。”娘打斷她，手掌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娘活了大半輩子，還能叫幾個差人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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