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冬集暄
冬月十五，逢五集。
天還沒亮透，阿寧叫一泡尿憋醒了。她摸著黑披上襖，腳剛沾地，涼得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把鞋趿上。
出了堂屋，她沒往回走，先拐去了院子東南角。偏屋窗紙黑著，她推門進去，藉著窗紙那點亮，看見小床上的人縮成一團，被子蹬在腰上。
“這小子。”她小聲嘀咕，給他把被子掖嚴。手指頭碰到被頭，冰涼。土坯牆薄，這小屋夜裡比她那屋冷多了，虧他還睡得著。
掖完出來，院裡霜白一地。水缸沿結了一圈薄冰，她抄起瓢，溼手剛搭上瓢把，“嗤”地粘了一下，她趕緊撒手，在衣襟上蹭了蹭。
灶房掛著草簾，簾縫裡透出火光。
“起了？”娘蹲在灶前，臉被火映紅了，嘴裡一股白氣，“鍋裡溫著水，先洗臉。”
阿寧舀水洗臉，洗完端起盆往牆根一潑，水落霜地，騰起一股白汽。她正搓手，聽見院門口“咔”的一聲。
爹在劈柴。棉襖脫了搭在柴堆上，單褂袖子挽著，一斧子下去，木柴裂成兩半。可那雙手紅一塊紫一塊的，虎口裂了道小口子，他劈幾下，就把手湊到嘴邊哈一口，搓兩下，再劈。
“爹，進屋先烤烤吧。”
“劈完這捆，不冷。”爹頭也不抬。
娘從窖裡摸了蘿蔔出來，在門口擇。蘿蔔帶著冰碴子，她把手伸進冷水盆裡洗，洗得通紅，指節上的小口子泡得發白。阿寧過去要接盆，娘把手往圍裙上一擦，推她：“不用，你快忙你的去，今天趕集。”
阿寧這才看見娘手背上凍出來一片紅疙瘩。她沒吭聲，回灶房先舀了半瓢溫水，倒進娘洗手的盆裡。
這時候阿瑞從偏屋躥出來，棉襖裹得緊緊的，兩手揣在袖筒裡，脖子縮著，書包在脖子上一晃一晃。
“姐，娘，我上學去了！”話帶著白氣，扭頭就跑。
“阿瑞，回來。”阿寧喊住他，把昨晚一塊貼餅子塞進他兜裡，“晌午散了學，別亂跑，來集上找我。”
“知道了！”他抓著餅，兩步躥出了院門。
阿寧回身餵雞。三隻母雞蹲在窩門口，誰也不肯出來，縮著脖子咕咕叫，她撒了把糠，才你擠我我擠你挪出來，爪子在霜地上點一下，縮一下。兔籠早挪到了灶房牆根，點點它們擠成一堆，灰毛挨著灰毛，看見人，翕動鼻子，她添了把乾草，兔子們往更暖和的角落偎了偎。
添完草，她彎腰把牆根那盆番椒搬起來，進了灶房。
這盆苗在牆根擱了四天，日頭好的時候曬著，夜裡冷極了往裡搬，到底不方便。她把盆擱在醋甕旁邊、灶臺最高處。那兒最暖和，春天催芽的時候，布包就擱在這兒。
五棵苗的葉子還蔫著，邊沿發黑，可稈子挺著，綠得發硬。她舀了半瓢溫水，沿著盆邊慢慢澆下去，拿手碰了碰最壯那棵的葉尖。
“希望你們都能緩過來吧。”
辰時剛過，阿寧拉著小兩輪車出了門。車上兩盆涼粉，一笸籮烙餅，炭爐鍋碗都捆得穩穩當當。天冷，路上車轍凍得硬邦邦的，她弓著腰，一步一步往鎮上去。
還是老地方，私塾巷子口牆根，炭爐一生，鍋裡“滋啦”一響，酸香能飄半條街。天越冷，這口熱乎越好賣。晌午散了學，阿瑞揹著書包跑來，蹲在爐子邊捧碗涼粉吸溜，胖小子吃完抹嘴，說下次還來。
日頭偏西的時候，兩盆涼粉見了底，餅也添了兩回，空了。
阿瑞下了學就來了，阿寧把錢袋子系回腰上，拍了拍阿瑞的腦袋：“收攤。今兒姐帶你置辦點東西。”
阿瑞眼睛一亮：“阿姐，你要買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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