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舊書香
雪子昨兒半夜就停了，天亮開門，院裡一層白，薄薄的，像誰撒了層粗鹽，踩上去咯吱一聲就化了，鞋底沾一圈溼。
娘天不亮就起來了。阿寧穿衣裳的時候，聞見灶房有白麵的香味。披衣過去，娘正往籃子裡裝東西：十個雞蛋，一個個拿草糠裹了碼在籃底；上頭是半瓢白麵，布袋扎著口；最上頭擱個小紙包，是紅糖。
“娘，你這是……”
“給你賀嬸子送去。”娘把籃子蓋上布，“紅糖打個雞蛋，滾水一衝，喝了暖身子。白麵擀碗湯麵葉，病人能下肚。”
阿寧點點頭。上回送的是剩餅和四個雞蛋，這回是家裡攢了些日子的好東西。三隻母雞入冬開了產，一天一個兩個蛋，娘自己捨不得吃，攢了小半罐。
爹蹲在灶膛門口，往灶裡添了根柴，忽然開口：“等等。”
他摸懷裡，摸出個布包，一層一層開啟，數了三十文錢出來，擱在桌角，推過去。
“給賀大山捎去。”爹說，“他現在急用錢。”
娘看了那錢一眼，沒問啥，點點頭，把錢拿起來，壓在籃子底，拿草糠埋了。
爹又低頭添柴，半天才悶悶一句：“就說讓他先用著，不急著還。”
“知道。”娘挎起籃子，“我先過去看看。”
門簾一掀，娘出去了。阿寧看著她的背影踏進薄雪裡，籃子上的布蓋得嚴嚴實實。
阿寧洗了把臉，照例往菜地去。
雪後的菜地靜得很。南牆根那畦菠菜蓋著半指雪，雪縫裡透出點綠，凍得硬邦邦的精神。蒜苗尖兒頂著白，一叢一叢戳在雪裡。蘿蔔白菜早入了窖，窖口壓著草簾，簾角壓塊石頭。
她走到菜地最東頭，心裡咯噔一下。
那五棵番椒苗。
昨夜一場雪子，竹篾籬笆上掛滿了白。五棵苗最可憐，兩片子葉本來就嫩，叫雪子打了一夜，這會兒全耷拉著，葉邊發黑，跟霜打過的茄子似的。
阿寧蹲下去，手指頭輕輕碰了碰稈子。
稈子還綠著，硬實。她扒開根上的雪，土沒凍透，根鬚那兒還是松的。
“還活著。”她鬆了口氣，自言自語，“還好，還好。”
她起身就往家跑，抱了箇舊瓦盆來，拿小鏟子連土坨子把五棵苗一棵棵挖出來，土松，不敢傷根，挖的坨子比盆口還大。一棵棵碼進盆裡，空隙填上細土，澆了半瓢溫井水。
瓦盆沉，她抱著盆一步一步挪回院裡，擱在灶房門口背風的牆根下。這兒日頭一齣就曬著，夜裡冷極了再搬進屋。
忙完這頭，她手上全是泥，鼻尖凍得通紅，對著盆子哈氣。
簾子一響，是娘送東西回來了。
“喲，”娘站她後頭看了一眼，“你挖回來了？”
“再不挖，夜裡一上凍，全完。”阿寧搓手，“娘你看這葉子，蔫成這樣了，還能緩過來不？”
娘蹲下，伸手摸了摸最壯那棵的稈子，又看了看根，“根活著呢。根活著就能緩。”她拍拍手上的土，站起來，“跟人一樣，外頭凍著了不要緊，心氣兒沒斷，就緩得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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