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斤半的肉，她割下半掛來，剩下的還掛回去。
醃肉鹹，得泡。阿寧把肉切成半寸厚的大片，溫水泡上，泡一個時辰去鹽，中間換了一遍水。泡到肉發軟，撈出來瀝水。姜拍碎，蔥挽成結，又抓了一撮豆豉，數了幾粒花椒。
灶裡柴架上，鍋燒熱。
醃肉本身出油，她只挖了小指甲蓋那麼大一塊豬油潤鍋。肉片下鍋，“滋啦”一聲，她拿鏟子攤平，小火慢慢煸。
煸了一會兒，肉片打卷，肥的地方煸得透亮，黃澄澄的油一點點滲出來，肉香混著臘香，一股腦往屋頂上竄。她把薑片、蔥段、豆豉、花椒下去，鏟子翻了兩下，沿鍋邊淋了一點點醬油。
醬油金貴，就這一點點，肉片“唰”地染上紅亮色。
添熱水，沒過肉。大火滾開，撇了兩撇沫子，蓋上鍋蓋，轉小火咕嘟著。
趁這工夫，她抓了兩把夏天曬的幹蘿蔔纓。這東西金貴，鮮的時候一大捆，曬乾了就一把。溫水泡開，淘了三遍水才淘淨沙子，切成長段。又去窖裡摸了兩個白蘿蔔，滾刀切塊。
肉燉了小半個時辰，筷子戳著軟了，她把幹蘿蔔纓下進去，按進湯裡，接著燉。幹蘿蔔纓吸肉湯，最是入味。又燉一刻鐘，蘿蔔塊也下鍋，一起咕嘟。
這一下，灶房裡的味道就滿了。
臘味的厚，乾菜的香，蘿蔔的甜，全在一口鍋裡翻著滾。白汽頂著鍋蓋突突地跳，阿寧掀鍋撒鹽，白汽“呼”地撲了她一臉，她眯著眼，拿鏟子攪了攪。
肉紅亮，蘿蔔纓黑亮吸飽了湯汁，蘿蔔塊燉得半透，湯色濃白泛紅。
她又快手快腳醋溜了一盤白菜，酸香開胃。新麥面貼了一鍋餅子，貼在鍋邊，底殼焦脆。
日頭偏西，院門響。
阿瑞的聲音先到：“姐！啥味兒啊，我在村口就聞見了！”
阿寧失笑，哪有這麼誇張，村口就聞見了。
他書包在脖子上晃，衝進灶房，腦袋差點撞門框，扒著灶臺往裡看，眼睛瞪得溜圓。
“哇，是狍子肉！”
“先洗手去。”阿寧拿鏟子拍他手背，“等爹回來一塊兒吃。”
天擦黑的時候爹才回來，去南坡看了一整下午麥地，鞋上全是泥。娘端水上來說話，說賀嬸子晌午衝了碗紅糖雞蛋，喝下去了，精神頭好點；賀大山拿著那三十文錢，站院裡半天沒說出話，末了衝娘鞠了個躬。
“人啊，”娘嘆口氣，“就怕患難的時候沒人搭把手。”
爹“嗯”了一聲，洗手坐桌。
一家四口圍了桌。狍子肉燉蘿蔔纓端上來，醋溜白菜，貼餅子，一鍋熱氣。
阿瑞頭一個動筷子，夾一塊肉塞嘴裡，燙得直吸氣，含混不清地叫：“香！姐，這肉比上回狐肉還香！”
“那是醃過的，”阿寧給他又夾一塊，“慢你點兒吃，小心燙著，沒人搶。”
爹悶頭吃，吃了半碗，開口：“蘿蔔纓比肉好吃。”
“那您多吃。”娘給他碗裡夾了兩筷子乾菜，自己撈蘿蔔塊。
一家人吃得頭都不抬。鍋裡的肉少了一半，餅子見了底，阿瑞肚子吃得溜圓，靠在牆上打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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