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冬鐺暖
石場的攤，是十月末停的，爹孃回來得一天比一天早，剩的餅一天比一天多。頭幾天剩三五個，娘說不礙事，第二天少烙些；後來剩十幾個，棉袱子拎回來，餅還熱著，娘把餅揀進笸籮，揀一個，嘆一口氣。
那天爹進門，蹲在門檻上搓手上的泥，搓了半天，說：“河東那幫壯丁，今兒結完工錢，揹著鋪蓋捲走了一大半。”
“差人呢？”阿寧問。
“差人還在。柵門口四個，刀都挎著。”爹頓了頓，“柵欄裡頭，鐵鏈子還響。”
又撐了兩天，第三天傍晚，黑臉差人在柵門口攔了娘一下。
“嫂子，明兒後兒不用來了。”他說，“場裡的活計收了，來年開春再說。”
娘賠著笑：“官爺，那裡面那些人的餅跟湯……”
“裡頭那些，走不了。”差人朝柵欄裡頭努了努嘴，聲音平平的，“也用不著你們那口熱乎的。”
那天孃的餅剩回來半笸籮。
晚上，灶膛裡燒著火，一家人圍著。爹蹲著，拿火鉗把炭一塊一塊架起來，架了塌，塌了又架。娘坐在燈下補一隻襪子，針腳縫了拆，拆了縫。
石場兩個多月，一天一百五十個餅，錢是攢下了些。可這進項說斷就斷。冬天才剛起頭，臘月還遠，春荒更長。
阿寧站起來，從牆上把那口平底鍋摘了下來。
鍋是春天打的，鑄鐵，帶個淺淺的邊，六斤多重，掛了小半年，擦得鋥亮。她把鍋擱在桌上，“咚”的一聲。
“爹，娘。”她說，“石場不去了，咱去鎮上。”
爹抬頭。
“天冷了，熱乎的東西好賣。”阿寧說，“涼粉我在家熬好，切塊裝盆，推到鎮上煎，三文一碗，再烙上餅。集上晌午人擠人，私塾的學生娃也要吃飯。天越冷，越想吃口燙的。”
娘看著那口鍋，又看她的頭：“可你這傷……”
“早好了。”阿寧說，“娘，你忘了我春天在鎮上賣過？路我熟，人我也熟。”
爹沒說話，伸手把鍋拎過去，翻過來瞅鍋底，又用指節敲了敲，甕聲甕氣地說：“車我收拾。爐子我拾掇。”
第二天爹就動手了。
小車是春天吳木匠打的，擱在柴房裡小半年。爹推出來，緊了車軲轆的榫頭，車板上加了根橫木，車轅纏上舊布條。那隻泥坯爐子也是春天他親手砌的，蹲在柴房角落，肚子上裂了兩道細縫。爹搬出來，和了膠泥，裡外抹光，在院裡點上炭試火。火苗子藍盈盈的，貼著鍋底走，不往外躥。
“你爹這手藝，”娘端著盆出來看，“窯廠沒白待。”
熬涼粉的手藝是現成的。春天賣了小半年，一斤澱粉出幾斤粉、火候攪到什麼份上，都在阿寧手上，不用再試。
節氣挨著霜降，冬儲的活計堆到了眼眉前。
南坡三畝冬麥不用人管了，爹去看過兩回，回來跟娘說，苗出齊了，綠油油一層，針鼻兒似的，沒缺苗斷壟。說完蹲在門口搓麻繩，搓完一根又一根：“明年夏天，咱家就有新麥了。”
菜地裡的白菜蘿蔔等不得。爹掄鎬頭刨松白菜根，阿寧攥著菜幫子一提，一兜白菜離了土，碼在地頭曬，曬兩天，外邊老幫子蔫了再入窖，經冬不爛。蘿蔔拔起來削了纓子，纓子娘捨不得扔，拿鹽揉了，曬成乾菜，說冬天燉肉放一把，比鮮菜還香。菜窖是爹在院角挖的，一人多深，底下鋪幹粟秸，菜碼進去，頂上蓋秸壓土，掛個草簾子。娘站在窖邊數：“白菜一窖，蘿蔔一窖，乾菜掛半牆。夠了，餓不著了。”
柴也得上緊。爹每天回來順路砍一擔枯枝，柴垛碼到屋簷高；窗紙重新糊，門縫窗縫塞破棉絮，北牆裂縫和泥抹嚴，門掛上草簾子。雞窩後頭堵了草把子，兔籠挪到灶房牆根背風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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