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那二小子，”爹慢騰騰地說，“是不是看上你了。”
阿寧腳底下一滑，差點踩進車轍溝裡。
“爹！”
“不然他咋單單給你多饒半斤？”爹一臉認真，“別人買肉他咋不饒。”
阿寧又氣又笑：“爹，瑞哥那點心思，不在那半斤肉上。”
“在啥上？”
“在今兒晚上這頓飯上。”阿寧哼了一聲，“你瞧著吧，後半晌他一準來。那半斤肉哪是給我的，是給他自己墊的引子。”
爹將信將疑，看了她兩眼。
“晚上你就知道了。”阿寧把籃子換了隻手，學著孃的樣子，“瑞哥的心思，哼。”
回到家，娘掀開籃子看了一眼，也倒吸口氣：“這麼大的棒子骨。”
“周家搭的。”爹把肉擱在案板上，“老周這人。”
阿寧淨了手，開始收拾肉。熊肉纖維粗，顏色深，她先把那塊肥膘片下來切小塊，鐵鍋裡小火慢慢煉，油渣子滋滋地縮成金黃，一股油香混著特有的葷香漫開。煉出的油盛進小陶罐，金黃金黃的小半罐，阿寧拿指頭蘸了一點捻了捻。這東西她在宮裡聽嬤嬤唸叨過，熊油最潤，治凍口子、治裂腳後跟，比豬胰子還靈。
她端著陶罐進屋時，娘正低著頭趕襖袖，針線快得連成一片。
“娘，伸手。”
“幹啥？”
阿寧拉過孃的手。那雙手背上的紅疙瘩還沒消，指節上裂著幾道細口子，她挖了一點油，一點一點給娘抹開。娘愣了愣，沒抽手，嘴裡唸叨：“糟蹋東西，這得留著炒菜。”
“周家那貨物一身的膘，回頭熬出油來他們指定吃不完，咱們再買點就是了。。”阿寧說，“我這點先給您抹。”
娘不吭聲了，任她抹完，把手在圍裙上輕輕按了按，低著頭納了兩針，針眼沒穿過去，她抬手揉了揉眼睛。
肉燉上了。
熊肉剁成大塊，冷水下鍋焯，水面滾起來，黑沫子一層一層往外冒，阿寧拿勺子撇乾淨，撈出來用溫水過了。鍋燒乾，挖一勺剛煉的熊油下去，蔥段、薑片、幾粒豆豉爆香，肉塊下鍋大火翻炒，順著鍋邊烹進去小半瓢醋，刺啦一聲，白汽裹著酸香衝起來，那點野物的腥羶氣讓醋一激，散了大半。
炒透了，添熱水，棒骨砸開丟進去，大火滾開，蓋嚴鍋蓋，灶膛裡把柴火壓小，慢慢燉。
娘在案板上淘了粟米，大鍋燜上。阿寧蹲在灶前燒火，吹火筒湊著灶眼一吹一停，火光一明一暗，烤得臉發燙，後背卻涼颼颼的。她隔一陣就站起來跺跺腳，手指頭剛才撈冷水焯肉，凍得紅蘿蔔似的，烤著火又麻又癢。
燉了有一個時辰，她掀開鍋蓋，把窖裡摸出來的白蘿蔔切成滾刀塊下進去。蘿蔔一進鍋，那股子醇厚肉香裡立刻添了一絲甜氣，咕嘟咕嘟，小泡翻著大泡，鍋蓋縫裡往外頂白汽，滿院子都是香味。
天擦黑，院門口傳來腳步聲，一前一後。
“姐！”阿瑞的聲音。
緊跟著一個更大的嗓門，人沒到聲先到：“我就說！半道上碰著阿瑞我就說了，你家今兒準燉肉！我這鼻子，打獵練出來的！”
周家瑞跟著阿瑞進了院，鼻子使勁嗅著，一臉得意，像條找著了窩的大獵犬。
爹正蹲在院裡捆柴，抬眼看見他，又抬眼看阿寧，那眼神明晃晃寫著：還真讓你說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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