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山倉開
天還沒亮透，村子先醒了，叫嚷聲從村東頭傳到村西頭。
阿寧蹲在灶前燒火，就聽見外頭腳步咚咚地跑過去，夾著嗓子喊：“周家抬回來的！聽說比牛犢子還大！”
灶房門“哐當”一聲被撞開，阿瑞一頭扎進來，棉襖釦子扣錯了一顆，眼睛亮得嚇人：“姐！黑瞎子！周大叔跟楊叔套著黑瞎子了！”
“先吃飯。”娘把粟米粥盛上，“天塌下來也得先吃飯。”
阿瑞捧著碗，嘴貼著碗沿，眼睛一個勁往院門外瞟，喝兩口就抻脖子看看。粥喝完，餅咬了半張，他終於把碗一推：“娘，我先走了。”
“你敢。”娘手裡活不停，“時辰還早，你給我坐著，安安心心好好把飯吃了。”
阿瑞屁股上像長了釘，坐了沒半刻鐘又彈起來：“娘，我真得走了，今兒先生要查背書。”
娘這才放行，順手把兩張鹹餅塞進他布兜，又摸出那個陶手爐塞他懷裡。爐子裡兩塊炭是昨夜埋在灶膛灰裡焐著的，這會兒透紅透氣，熱乎乎。
阿瑞揣著手爐走到院門口，又站住，回過頭：“等我下學回來，指定看不著了。”
阿寧忍著笑：“看不著就看不著，難不成還讓人家等你。”
“姐，”阿瑞扒著門框，“你去看唄？你去看了，回來給我學學。”
“快去吧。”娘在灶房裡笑罵，“再磨蹭，先生板子伺候。”
阿瑞這才咬著餅跑了，一邊跑一邊回頭，棉襖在晨光裡一顛一顛。
阿寧收拾碗筷，心裡還想著今兒的活。粉昨兒後晌就備好了，兩盆在灶房牆角鎮著，明兒逢集，早起裝車就行。雞要喂，兔要添草，孃的青布襖還差兩隻袖子，得一起弄了。
碗還沒洗完，院門外頭探進來兩個腦袋。
“阿寧！阿寧在家沒？”
是王槐花，身後還跟著井西頭的倆閨女，三個人胳膊挽著胳膊，鼻尖凍得通紅，撥出來的白氣一團一團。
“喲，槐花。”阿寧手上還滴著水，“這冷的天，你咋出來了？”
“本來約好了上我家湊著納鞋幫，”槐花說話跟倒豆子似的，“我娘把炕燒得熱乎，結果呢，一個一個都坐不住，都說要去周家看黑瞎子。我說那得叫上阿寧。你家明兒不是趕集？今兒又不出攤。走走走，一塊兒！”
“你可真厲害，我針線活拿不出手，”阿寧笑，“納的鞋底，針腳跟蜈蚣爬似的。”
“誰讓你做活了！”槐花一把拽她袖子，“看黑瞎子去！那麼大個東西，一輩子能見著幾回？”
阿寧正猶豫，娘從屋裡出來了，手裡還捏著半隻襖袖，臉上是真高興：“去吧去吧。雞兔我喂，衣裳我趕，你這一年到頭集上跑，跟村裡閨女們都生分了。玩你的去，晌午回來就行。”
娘都這麼說了，阿寧解下圍裙，又被娘按著頭罩了塊舊頭巾。
四個人出了門，踩著凍硬的車轍往村中段走。天冷得邪性，日頭掛在東邊，慘白慘白的，沒一點熱氣，腳踩在車轍的冰稜子上咯吱響。阿寧揣著手走，沒半里地，腳指頭先麻了，腳趾頭在鞋裡一蜷一蜷地找暖意。
槐花她們嘴不閒著，東家長西家短，誰家閨女說了哪村的親，誰納的鞋幫針腳密，說著說著說到阿寧身上。
“你在集上擺攤，見的人多，”槐花哈著白氣，“你說，縣裡的大姑娘，是不是都穿那種斜紋的細布？”
“穿不起的也穿大粗布。”阿寧說，“有錢人穿細的，沒錢人穿啥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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