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日遲遲
不知道過了多久，阿寧醒過來，喉嚨裡像塞了一把燒紅的沙子，咽一口唾沫，疼得她倒吸涼氣，整個嗓子跟要裂開似的。
額頭上壓著個東西，溫溫的。她抬手摸，是一塊手巾，疊得方方正正，還帶著點熱氣，擱上去沒多會兒，新換的。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臉。滾燙。手伸出被窩，也是燙的。
她也受寒了。
想想也是。這些日子，雞叫頭遍爬起來，霜風裡趕三十里車，集上一站大半天，涼水洗手，冷風灌脖子，夜裡就著油燈補衣裳，燈芯燒得結了炭還捨不得剪。再壯的人這麼折騰也得撂倒，何況她這具才十二歲的身子。前兒還笑娘不當心，輪到自己，才曉得那風寒是怎麼一點一點順著骨頭縫鑽進來的。
她撐著炕蓆想坐起來，去夠桌上的水碗。胳膊軟得像麵條，剛撐起半個身子，門“吱呀”一聲響。
一個小影子端著東西進來，腳步放得很輕，大概是怕吵著她。藉著灶房透過來的那點火光，阿瑞一眼看見她睜著眼，手裡的碗差點沒端住。
“阿姐？！”他聲音都變了，“你醒了！”
他扭頭就往外跑，鞋都沒提上，拖著鞋喊：“爹！爹！阿姐醒了！阿姐醒了！”
院裡一陣腳步聲。爹掀簾子進來，身上帶著外頭夜裡的寒氣，一隻手還在棉襖上擦著，像是剛從灶房過來。他坐到炕沿，伸手貼上阿寧的額頭，又貼了貼自己的，比了比。
“還燒著。”爹的聲音繃著，“可比後半夜退下來些了。丫頭，你覺著咋樣？頭疼不疼？身上冷不冷？”
“渴……”阿寧嗓子啞得不像自己的。
“姐，喝水。”阿瑞把手裡的碗捧上來，湊到她嘴邊。
阿寧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水是溫的，進嘴有點甜，甜裡頭又透著一點點鹹。
“這是……”
“糖水，擱了點鹽。”阿瑞搶著說，一副立了大功的神氣，“爹後半夜趕去劉家坡，請的坐堂先生。先生來看過你了，說你是累狠了，又受了風寒，跟我娘一個症候。先生交代，你醒了先別喂厚的，就給你喝糖水，裡頭擱一撮鹽，補……補啥來著……”他卡了殼，回頭看爹。
“補氣力。”爹說。
“對，補氣力！”阿瑞重重點頭，“先生還給娘也診了脈，說娘那個藥對症，也好，讓繼續熬就行。”
爹沒接話，伸手把阿寧腦後的枕頭墊高了些，讓她靠穩了，才開口，聲音沉沉的。
“丫頭，你這孩子。”爹說，“自己燒得人事不知，還硬撐。昨兒夜裡要不是阿瑞守著你、看著你一頭栽下去……爹都不敢想。”
阿寧捧著碗，碗壁的溫氣貼著掌心。
她喉嚨發緊，一半是咳的，一半不是。
那句話，她在心裡壓了快一年了。從她在逃荒的板車上睜開眼，看見這個破了頂的家、看見這爹孃弟弟的頭一天起，她就揣著一個天大的秘密，揣得日夜都怕。她怕哪一天露了餡，這個家就不要她了。
眼下她病著，燒著，爹的眼睛在灶火光裡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她忽然覺得，再不說，怕是要爛在肚子裡。
“爹。”她聽見自己啞著嗓子開口，“我……有些事，不記得了。”
爹的眼神動了動。
她想往下說，編一套病糊塗了、摔著了腦袋、從前的事都模模糊糊了的說辭。可爹伸出手，輕輕按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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