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上學？”
“上啊！”阿瑞已經往外退，“我這不正要走麼。姐你躺著，粥在鍋裡溫著。田大嬸一早就來了，挎了一兜子掛麵，給娘下了湯麵，這工夫在裡屋陪娘說話呢。晌午我回來給你帶……帶啥好呢？”他認真地想了想，“給你帶個學堂的熱氣兒！”
“貧嘴。”阿寧忍不住笑，扯得喉嚨生疼，“快去吧，別遲到。”
“哎！”阿瑞跑到院門口，又折回來，扒著門框喊，“姐，娘那邊有爹看著呢，你別操心！”
這才跑了。
阿寧慢慢坐起來。燒退了大半，頭還是暈，身子發飄，可比昨夜那半條命的光景強多了。她披上棉襖，推門出去。
滿院子都是藥味。苦香苦香的，從灶房飄出來，混著日頭底下乾草的氣息。裡屋傳來孃的咳嗽聲，一陣一陣的，比昨夜輕些了，可還沒斷。
爹從灶房出來，手裡端著個藥罐，看見她站在院裡，眉頭立刻皺起來：“誰讓你出來的？”
“我透透氣。”
“透啥氣！”爹走過來，不由分說把她往屋裡推，“剛好一點，見了風又要反覆。進去躺著，藥我熬，你娘我看著，用不著你。”
“娘她咋樣了？”
“你娘比你強，喝了藥睡安穩了。”爹把她推進東屋，“你給我老實在炕上待著，再敢亂跑，看我咋說你。”
阿寧被按回炕上。爹這個人，平日裡三腳踹不出個屁，真到了護犢子的時候，一句比一句硬。
她靠著被子坐著，聽院裡的動靜。
爹先給娘端了藥進去。田大嬸的聲音跟著響起來，壓著嗓門：“大哥你放下，我來喂，你守著藥罐子去，這兒有我呢。”接著是碗筷輕輕碰的聲響。
過了一陣，田大嬸從裡屋出來，拐進灶房，袖子挽得高高的，伸手就接爹手裡的活：“罐子我看著，你去瞅瞅寧丫頭。那孩子昨兒在城門口就臉色發白，硬撐著一路沒吭聲，也怪我當時盡看著嫂子，沒注意那丫頭咬牙撐著呢。”
爹低低迴了兩句，聽不真。田大嬸嘆口氣：“燒退了就好。……昨兒那一路，我瞅著都心疼。她娘燒得直打晃，腦袋擱她腿上，她一路上扶著，動都不敢大動。”
她在灶房叮叮噹噹地忙活，刷罐子，添水，看火，手腳沒個停。忙完了又進裡屋陪娘，兩個人隔著土牆嘮嗑，說著說著就說到了她。
“……藥鋪裡的事，是大山昨兒路上跟我學的。”田大嬸的嗓門壓得低，字眼還是一個個蹦過來，“寧丫頭抓藥、付錢，一樣一樣，眼皮都不帶眨的。換了我家那個臭小子，早慌得沒魂了。嫂子，這閨女，懂事，能幹，天底下難找！”
娘輕輕笑了一聲，笑聲低低的，帶著病氣，卻是歡喜的：“她呀，就是太要強……”
“要強好啊！”田大嬸說，“還有阿瑞，那小子唸書念得好，我聽人說了，就連周家老大都天天誇。嫂子你好福氣，一雙兒女，閨女能掙錢，兒子會念書，往後就等著享福吧！”
娘沒接話，裡屋傳來一陣輕輕的笑，笑著笑著，又咳了兩聲。田大嬸趕緊給她拍背，唸叨開了：“慢點兒說，慢點兒說，誰跟你搶話了……”
快晌午的時候，院門外頭有人喊：“溫叔在家不？”
是瑞哥的大嗓門。
阿寧在屋裡聽見爹出去開門。瑞哥沒進來，就站在院門口說話：“溫叔，我爹叫我送點東西來。”跟著是窸窸窣窣掏東西的聲音，“我這不是要去鎮上嘛，道上碰著阿瑞上學，說我嬸子和阿寧都病了。我回去一學舌，我爹當即就說，家裡還有半斤紅糖，叫我先送來再趕路，衝個糖水，給病人補補。”
“這咋好意思麻煩。”爹的聲音。
“拿著吧溫叔，我爹的脾氣你還不知道？”瑞哥笑，“東西擱門檻上了啊。哎對了……”他嗓門又抬高了些，衝著阿寧這屋的方向喊，“阿寧！你趕緊好起來啊，你還欠我一頓飯呢，我說了要上你家蹭飯的！”
阿寧在屋裡聽得直笑，揚聲回了一句：“記著呢，少不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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