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耐心將她凌亂的髮絲輕輕捋順,攏至耳後,指尖微涼,動作細緻溫存,視線順勢落向鏡中,藉著鏡面一覽她低垂怯生生的容顏,細細端詳她蹙起的眉尖、水光氤氳的眼眸。
窗邊立著一面素面銅鏡,鏡面澄澈,清晰映出屋內二人身影。
鏡中女子身形纖細;帝王立在她身側,身姿挺拔,眸光晦暗難辨,溫柔的動作之下,目光仍久久描摹著鏡裡她的臉龐,翻湧不休的掙扎與踟躕盡數藏在眼底。
他望著鏡中相貼的兩道身影,心底陷入極致兩難的拉扯,視線始終黏在她單薄的身影上,無法移開半分。
成全她?放她出宮,遂她心願,讓她歸於自由,回到讓她安心依賴的謝淮身側,還是……
心底那盤踞已久的執念,卻瘋狂叫囂著不肯放手。
指尖的力道緩緩散開,謝堇抓著她手腕的手終是收了回去,一語未發,轉身大步踏出屋門,玄色袍角掃過門檻,裹挾著一室化不開的沉冷戾氣盡數遠去。
姜慕僵立原地,半晌才敢悄悄提氣,心口懸著的巨石轟然落地,肩頭緊繃的線條一點點鬆弛下來。
她委實捉摸不透謝堇反覆無常的心性,方才那雙眸子幾乎要將她拆骨入腹,轉眼卻又毫無預兆地放手離去,雖百思不解其中緣由,心底卻實實在在漫開一層僥倖,總算僥倖躲過一場無從預判的發難。
一夜轉瞬而過,第二日天色微亮,一眾人盡數折返回宮。
車馬剛入宮門,沈阮與碧落便腳步匆匆尋到姜慕這裡,二人一進門便迫不及待關緊窗門,壓低語聲細說道:
“昨日深夜陛下冒雨在外逗留許久,回去後便高熱不退,渾身滾燙,宮裡前後召了三四波太醫,此刻全都守在寢殿之內,等著陛下醒來呢。”
姜慕聽罷,心頭倏然一鬆,壓在心底的不安消散大半。
他既然病了,自然無暇再過來,至少眼下一段時日,她不必再直面那雙令人窒息的眸光,也算一件好事。
一晃半月過去,這半個月裡,謝堇果真未曾踏足偏殿,整日閉門在寢宮養病,朝中大小事務皆交由心腹大臣報於他處置。
白日里閒來無事,姜慕便日日同沈阮、碧落待在一處。
沈阮心思靈巧,琢磨出一種葉子紙牌的消遣法子,紙牌薄如樹葉,繪著錢貫、人物紋樣,規矩簡易有趣,三人每日午後便圍坐在廊下小几旁鬥葉子牌,一局接著一局,日子過得閒散自在,也倒開懷。
自從別院回來,姜慕以往的擔憂也漸漸擱置腦後,不再日日憂思前路,只想著走一步看一步。
又是一局葉子牌收尾,牌面攤落在石桌上,沈阮手裡餘下數張大牌盡數砸在案上,鬢邊珠釵隨著大幅度動作輕晃,她鼓著腮幫子高聲嚷道:“不玩了不玩了!連著三局皆是我輸,你們二人定是暗中合夥算計我!”
姜慕垂眸望著她氣急耍賴的模樣,唇角噙著淡淡的笑意。相處日久,她早已熟悉沈阮這般輸了便鬧脾氣耍賴的性子,早已見怪不怪,只伸手收攏散落的葉子牌,慢條斯理捋好。
此刻宮外一陣紛亂嘈雜,不消片刻,西北戰事潰敗的訊息如同長了翅膀,瞬息傳遍整座京城。
邊關急報連夜送入皇城,西北守軍不敵蠻夷突襲,主力防線全線潰散,領兵鎮守邊關的大將軍死守城關,力戰至最後一刻,血染沙場,以身殉國。
邊關防線空虛,蠻夷鐵騎隨時可能長驅直入,眼下朝堂迫在眉睫的頭等大事,便是遴選一名可靠善戰的大將,即刻領兵趕赴西北,重整殘軍,鎮守邊境。
三人聽聞之後,方才還縈繞院落的嬉笑閒談瞬間消散,不由面面相覷。
沈阮沒有見識過這個世界的打仗,但想著是冷兵器時代,便是想象也知道其中殘酷。
她拉住姜慕的手,看著姜慕怔怔的神色,不由的揮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嚇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