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扯不平,你那手是端籠屜劈柴的,以後咱家鋪子還得靠你端籠屜。
你那手要是泡壞了,你爹一個人搬得動那麼多籠屜?”
“你那手是繡花的。”
李書海的聲音接上來,比剛才穩了些,
“你繡的帕子擺鋪子裡還有人看有人買,你手泡壞了誰繡?
再說你那手連凍瘡剛好,再泡一回井水又要犯。我那手皮糙肉厚的,泡一泡沒事。”
東廂房裡安靜了一小會兒。
月梅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低到書山得屏著呼吸才能聽清,
“書海哥,以後那活咱倆都別接了。錢的事我再想別的法子.......”
“那你繡花。我早起幫你揉麵,你白天多騰出時辰來繡。我幫你跟爹說,讓你少乾點灶房的活。”
書山端著他那盞油燈站在灶房門口,一動不動。
四月的夜風從他身邊穿過去,把他手裡燈盞上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又穩住了。
他的腳底下是灶房門口的青石板,石板面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潮氣,
被他的鞋底踩著,漸漸洇開了一個深色的印子。
他聽見東廂房裡的燈被吹滅的聲響,
噗的一聲輕響,然後那門縫裡的光沒了,院子完全暗下來,只剩下他手裡這盞油燈和他身後灶房窗紙上透出來的一點點微光。
他端著燈站在黑暗中站了好一會兒,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燈盞,火苗在玻璃罩子裡安安靜靜地燒著,把他的手照得清清楚楚的,指節上還沾著剛才寫字時蹭上的墨跡,黑糊糊的一片。
他轉身推開灶房的門,輕手輕腳走到櫃子前面開啟櫃門,把那隻新油壺拎了出來。
他添油的時候手很穩,油壺傾過去的角度控制得剛剛好,清油順著壺嘴淌進燈盞裡,一絲都沒灑出來。
他添滿了油把壺放回去,關上櫃門,端著燈盞往院子對面的小屋走。
走到院子中間的時候他停了一步,轉頭看了一眼東廂房的方向,
門關著,窗紙黑漆漆的,什麼光也沒有了。
他又轉頭看了一眼柴房旁邊他自己的那間小屋,
窗紙上黑乎乎的,燈還沒點。
他站在院子中間,左手端著那盞剛添滿了油的燈,右手垂在身側,掌心裡還留著剛才握油壺時沾上的那一點涼意。
四月的夜風從他身邊擦過去,把他手裡燈盞上的火苗吹得微微彎了一下,又直起來了。
他回到小屋的時候沒有立刻點燈。
他把燈盞擱在桌角,在黑暗裡站了一會兒,然後摸索著走到床邊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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