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手上的灰拍乾淨，跟著月梅出了院子門。
兩個人沿著青石巷往外走，秋日的黃昏把巷子裡的牆染成了橘紅色，有戶人家的院子裡傳來炒菜的熗鍋聲，蔥姜下油鍋的香氣飄出來，滿巷子都聞得著。
出了城門往西走，清溪河的水面在夕陽裡泛著碎金子似的亮光。
岸邊的蘆葦枯黃了，風一吹就倒一片，斷了的葦稈橫七豎八地躺著。
那座破廟的輪廓在前頭露出來了，山牆塌了半邊，屋頂上的瓦片缺了更多，門口的石獅子還是隻有一頭，灰撲撲地蹲在暮色裡。
月梅推開廟門走進去。
裡頭跟她們走的時候一個樣，供桌上的土地公泥像還是笑眯眯地缺著嘴角，地上的灰積得更厚了，她和書山鋪過的乾草還在牆角，草上落了更多的土和落葉。
空氣裡有股子潮溼的黴味，混著舊木頭和陳灰的氣息。
書山在廟裡轉了一圈，蹲在她們原先睡過的那堆乾草旁邊，伸手撥了撥草堆，扒拉出半截繡花線來
是月梅以前落在那兒的。
他把線頭撿起來看了看，擱在供桌邊上。
月梅走到神臺底座旁邊坐下，從布包裡掏出針線和書山那件舊棉襖來。
襖子已經補了好幾回了，袖子接了一截，前襟的破洞也縫上了，可肩頭那塊布又磨薄了，透光的時候能看到裡頭棉絮的紋路。
月梅把那塊磨薄的肩頭翻過來，找了一塊顏色相近的碎布比了比，穿針引線開始縫。
廟裡沒有燈，可從破瓦縫裡漏進來的暮光還夠用，橘紅橘紅的，在她手上鋪了一層暖色。
書山在她旁邊坐下來，靠著她的肩膀。
兩個人都沒說話，廟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月梅針線穿過棉布的細碎聲響和外頭清溪河流水的嘩啦聲。
遠處城裡的炊煙已經起來了，灰白的幾縷從城牆那邊升上去，在暮色裡慢慢散開。
月梅把肩頭那塊補丁縫好了，咬斷線頭，拿手指頭撫了撫針腳。書山從她手裡把襖子接過去自己穿上試了試，肩膀活動了兩下，咧嘴笑：“緊了點，可我還能長個兒呢。“
“緊就緊點，等過兩天嬸子把藍布裁了給你做新衣裳。“
月梅把針線收起來，把布包擱在膝蓋上，
“新衣裳做好了你就能穿了，這件補了這麼多回也該歇了。“
書山穿著那件補了又補的舊襖子，把兩隻胳膊伸出來看了看袖子的長度，又縮回去了。
他靠著月梅的肩膀仰著頭看屋頂漏光的地方，破瓦縫裡露出一片橙紅色的天，幾縷雲彩被夕陽燒成了金粉色。
“姐，“
他開口了，聲音在安靜的廟裡聽著比平時厚實一點，
“後天你就要住到李書海那屋去了。“
月梅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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