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氏的聲音從灶臺那邊傳過來：“月梅，那屜包子該上籠了。“
月梅抬起頭應了一聲：“來了，娘。“
她把那屜碼好的包子端起來，穩穩當當地擱到了燒開了水的鐵鍋上。
鍋蓋蓋上，白汽從縫隙裡嘶嘶地冒出來，把她的臉籠在裡頭，暖融融的。
她站直了腰，往後退了半步，看著那冒著白汽的鍋蓋在灶臺上噗噗地響著，像一顆心在跳，又穩又有勁。
私塾在城東文廟旁邊，
三間舊瓦房，院子裡一棵老槐樹，冬天葉子落光了，只剩光禿禿的枝椏伸著。
先生姓陳，六十多歲了，瘦得像根竹竿，戴著副銅框眼鏡，鏡腿用麻繩綁著掛在耳朵上。他講起課來慢悠悠的，可手裡的戒尺快得很，誰走神了他眼皮都不抬，戒尺就啪地落在桌面上。
李書海今兒一早就覺得眼皮沉。
昨晚上他翻來覆去到快天亮才迷糊了一會兒，腦子裡轉的全是月梅
她在灶房裡揉麵的背影、她遞栗子到他嘴邊時手指頭的溫度、她叫“娘“時肖氏愣住的那一瞬間。
他越想越睡不著，翻個身又想起明天早上能看見她了，又笑了半天，笑完又睡不著了。
天亮爬起來的時候他照了照鏡子，眼下青了老大一片。
他坐在課堂裡，窗外的天光白晃晃的照在桌面上，把《孟子》那頁紙曬得發亮。
陳先生正領著大家讀“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聲音拖得又長又平，跟磨刀似的，一下一下磨著人的耳朵。
李書海撐著下巴聽著聽著，眼皮就往下耷拉了，腦袋一點一點往下沉，下巴磕到桌面上磕了一下，又猛地抬起來。
陳先生的聲音停了。戒尺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篤篤。
“李書海。“
李書海蹭地站起來，站得急了腿又磕著桌腿，疼得他嘴角抽了一下。“先生。“
“你給大家說說，“必先苦其心志”下一句是什麼？“
李書海站在那兒，腦門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
他記得這句話的，昨晚上躺在炕上還背了兩遍，可這會兒先生的眼鏡片子閃著光，全班同窗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一雙雙眼睛裡的東西壓得他腦子發空。
“必先苦其心志……“他卡住了，“必先——“
後頭的趙明遠接了一句：“勞其筋骨，餓其體膚。“
語氣輕飄飄的，帶著點不耐煩。
陳先生扶了扶眼鏡，看了趙明遠一眼，又看向李書海：“書海，你站到後頭去醒醒神。“
李書海收拾了書本文房從座位裡擠出來，走到課堂最後面靠著牆站好。
牆是白灰抹的，蹭了他一後背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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