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幾個字？”
肖氏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巷子口的風都像是被她的聲音震了一下，
“鋪子裡的蒸屜洗了沒有？案板擦了沒有？明兒早上的面預備了沒有？你爹一個人在前頭搬麵粉，你在巷子口帶著一群毛孩子.......”
“娘，那些活我都......”
“你都什麼？你跟我說你都幹了什麼？”
肖氏打斷他，一步跨到槐樹跟前，彎腰把他膝蓋上那本《三字經》抽出來翻了翻，看見了那大片茶漬浸壞的扉頁，她手裡的書頁停了一瞬，然後啪地合上了，
“你看看你，一天到晚幹這些不著四六的事。你但凡把這心思放到讀書上去.......”
李書海站起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上的灰沒拍，手垂在身側，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面。
那幾個孩子被肖氏的嗓門嚇著了，縮成一堆站在旁邊不敢出聲，最小的那個拽著大孩子的衣角躲在後頭。
肖氏把那本《三字經》拍在他胸口上，
“你看看你念了這些年，背的書都還給先生了，倒拿去教別人了！有這功夫不如多讀幾頁書！”
“娘。”
月梅的聲音從肖氏身後傳過來，不高不低的，在這陣被肖氏掀起來的風聲裡安安穩穩地落了下來。
肖氏的後半句話被打斷了，
她回過頭來看見月梅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胳膊垂在身側，手裡還攥著剛才切蔥時沒放下的那一小把蔥葉。
“娘，”
月梅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肖氏和李書海中間那個位置，側著身，
既不擋肖氏也不擋李書海，像一片面皮擱在餡料中間，
“縣學裡的先生都說，“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他教孩子們，其實他自己也在學。”
肖氏手裡的《三字經》還攥著沒放。
她看著月梅，嘴唇抿著，那根平時說一不二的唇線繃得緊緊的。
“他教孩子們認字，他自己也得先把這些字記牢了才能教。”
月梅的聲音還是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說今兒的肉餡多擱了半勺鹽一樣平常，
肖氏站在槐樹底下，正月裡的風從她背後吹過來，把她後腦勺那根鬆了的銀簪子吹得微微晃了晃。
她看著月梅，又看了月梅身後的李書海一眼。
李書海還低著頭，可他的肩膀比剛才放鬆了一些，垂在身側的手微微動了動，像是想伸過去又沒伸。
肖氏把那本《三字經》往自己懷裡一收，沒還給李書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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