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你寫完。”
月梅說著在書桌旁邊那張唯一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凳子窄窄的，她坐在邊沿上，兩隻手交握著擱在膝蓋上，背靠著牆。
她坐下去之後就不再動了，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在那兒，
像灶臺角落裡那個蓋著藍花布的小瓦罐，不聲不響地蹲著，可你知道它在那兒。
書山看了她一眼。
他姐坐在那兒，眼睛半闔著，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守著他。
他沒有再催她回去，轉回身拿起筆蘸了墨，繼續寫那一行還沒寫完的字。
油燈的光比剛才亮了一倍，照在紙面上清清楚楚的，每一個字的每一筆都看得真真切切。他低頭寫字的時候筆尖走得穩當，沙沙沙的聲響在安靜的冬夜裡格外清楚。
他寫了半頁，停下來翻了一頁書。
抬頭的時候餘光瞥見他姐還坐在那兒，靠在牆上的姿勢沒變，眼睛闔著，
可他知道她沒睡著。她的呼吸是淺的，跟睡著時那種均勻的起伏不一樣。
“姐，”他又喊了一聲。
“嗯。”月梅沒睜眼，應了一聲，聲音低低的。
“我二月底就去考縣試了。”
“嗯。”
“我考上了，就是秀才了。”
“嗯。”
書山把筆擱下來，轉過身正對著她坐著的方向。
他說話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些，帶著一種他這年紀不該有的篤定，
“姐，我考上秀才，就能在縣學領廩米了。到時候我養活你。”
月梅睜開了眼。
她看著坐在桌前的弟弟，油燈的光把他那張瘦削的臉照得稜角分明，
他在李家住了一個冬天，臉上長了一點肉，
腮幫子不像原來那麼凹了，可下巴還是尖的，顴骨還是鼓著。
他說話的時候下巴微微抬著，那道弧度跟他以前在橋洞底下說姐我不念書了去找活幹時一模一樣，
可眼神變了，那時候的眼神里頭有焦慮和不甘，
現在那裡頭的東西亮亮的，穩穩的，像這盞被她挑亮了的油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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