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躺下來，臉朝著牆的方向。
牆上有月光從窗戶縫透進來的淡白痕跡，把牆面上那張從二月排到八月的計劃表照得模模糊糊的，
表上的字在暗處幾乎看不清了，可他能感覺到那些字在那兒，從二月一直排到八月，每一格都填得滿滿的，像一個一個的腳印踩在一條能看得見盡頭的路上。
他的呼吸慢慢均勻下來。
窗外的院子裡，石榴樹的葉子已經長出來了，新綠的葉片在夜風裡輕輕顫著，發出極細極細的沙沙聲。
那聲音傳進小屋裡來的時候已經被夜色揉得又輕又柔，
像一層薄薄的東西覆在睡著了的屋頂上，安安靜靜的，等著天亮。
六月中旬的夜已經熱了，院子裡的石榴樹葉子密密匝匝地遮了一小片蔭涼，知了躲在葉叢裡頭沒完沒了地叫，一聲拖著一聲，把人腦漿子都要叫糊了。
堂屋裡點了兩盞油燈，窗戶支了半邊透氣，
可還是悶得很，肖氏手裡的蒲扇搖了半天也沒見涼快多少。
一家人吃過晚飯把碗收了，誰也沒走。
李萬張把堂屋的門帶上了，肖氏又拿蒲扇把飛進來的幾隻蚊子趕了出去。
李書海搬了條長凳坐下來，月梅挨著他坐，肖氏坐在方桌主位上，李萬張在她對面拉了把椅子坐著。
一家四口圍成一圈，中間的方桌空了大半，桌面被肖氏擦過兩回了，反著淡淡的油燈亮光。
李萬張先開口了。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擱在桌面上，布包不大，土灰色的粗棉布裹了好幾層，外頭又拿麻繩紮了一道。
他解麻繩的時候手指頭有點粗，解了兩下沒解開，肖氏伸手過來一把扯開了。布包攤開在桌面上，裡頭是一小堆碎銀子和銅板，
銀錁子有大有小，最大的那個也就指甲蓋那麼大，銅板摞了三摞，每摞都碼得整整齊齊的。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跟油燈的光混在一起，照在那堆錢上，銀錁子泛著暗沉的光，銅板的邊沿被磨得發亮。
“這是鋪子裡攢了半年的進項。”
李萬張的聲音不高不低的，手指頭在那堆錢上頭虛虛地比了一下，
“攏共算過了，三兩七錢銀，外加一百二十文銅板。路費、食宿、打點，都在裡頭了。縣試是在府城考，來回得小半個月，住店吃飯加買書買紙筆，三兩銀子應該夠用。”
他說完把兩隻手收回去搭在膝蓋上，看著桌面上那堆錢，又看了看肖氏。
肖氏沒接話，她的目光也在那堆錢上落了一會兒，然後她站起來轉身進了裡屋。
裡屋傳來櫃門開啟的聲響，然後是翻東西的窸窸窣窣聲，過了一會兒她出來了，
手裡攥著個紅布小包走到桌邊，把那小包擱在了李萬張那堆錢旁邊。
紅布包解開之後是一對銀鐲子。
比月梅手腕上那對玉鐲小一圈，打的是光面素圈的樣式，沒有任何花紋，可打磨得鋥亮，在燈光下泛著潤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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