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梅跟在她身後走在青石板路上，晨光從巷子口照進來把她前面肖氏的影子投在了地面上，藍布褂子的輪廓在青石板上拖了長長一道。
肖氏走路的時候脊背還是直的，可月梅看見她的右手從身後放下來了，
垂在身側，手指頭微微蜷著，跟平時那種攥著拳頭走路的姿勢不太一樣。
那手指頭是松的，鬆開了之後擱在褲縫旁邊，隨著走路的節奏輕輕晃著。
李萬張走在最後面。
他路過城門口那棵歪脖子柳樹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往府城方向那條土路看了一眼，
土路上空蕩蕩的，晨光把路面照得發白，遠處有一小團灰塵揚起來又落下去，他看了兩眼收回目光，抬腳跟上前面的人。
一家四口走在回青石巷子的路上。
早晨的巷子裡已經有了早起的動靜，雜貨鋪的小夥計在卸門板，豆腐攤的老馬正在吆喝第一聲“熱豆腐咯”，
兩隻麻雀從屋簷上飛下來落在青石板縫裡啄食昨晚上誰家掉的一粒米。
一切跟往常一樣，可月梅走在這條走了半年的巷子裡的時候，總覺得腳底下的青石板比平時硬了些，踩上去的時候每一步都格外分明。
她推開門進了灶房。
灶臺上的蒸屜還在冒著白汽，鍋裡的粥已經熬稠了，肖氏正彎腰拿勺子攪著。李萬張已經走到案板前面把下一盆面端下來了，手伸進麵糰裡的動作跟平時一樣穩。
李書海走到灶膛前面蹲下，伸手撥了撥餘火，又添了一根細柴進去。
灶房裡的白汽又湧起來了，把四個人的影子籠在一起，
跟今早書山出門前看見的那個畫面一樣，熱騰騰的，穩穩當當的，
缺了一個人，可那個人的位置空在那兒沒有別人坐。
月梅走到灶臺前面，從蒸屜裡夾了一個還冒著熱氣的豆沙包擱在窗臺上晾著。窗臺外面正對著院子門的方向，那扇門剛合上沒多久，
門板上還留著今天早晨誰的手按過的印子，在晨光裡隱約看得見指頭輪廓。
她看著那個窗臺上白胖胖的豆沙包，看著它冒出來的熱氣在窗玻璃上凝了一小片白霧，然後她轉回身去拿起了案板上的擀麵杖。
灶房裡的白汽又湧上來了，把每個人都籠在裡頭，
鐵鍋上的蓋子被蒸汽頂著噗噗地響了兩聲，像是有人在哼著一首聽不清詞的小調子。
書山走後的頭兩天，灶房裡的日子跟往常沒什麼兩樣。
天亮揉麵，上屜，賣包子，收攤，擦灶臺，關板。
一家四口該幹嘛幹嘛，誰也沒多提那個揹著藍布包袱出城去了的人。
可灶房裡的白汽好像比平時薄了一層，明明灶膛裡的火燒得跟往常一樣旺，
鍋蓋上的水汽還是一股一股地往外冒，可那熱氣撲在臉上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第三天月梅開始往城門口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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