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他輕輕轉了轉讓他躺得更舒服些，然後抬頭看了堂屋裡一圈，
李萬張正在把賬本收起來，李書海蹲在地上把桌角那些花生殼掃進簸箕裡。
書山從小屋那邊探頭進來問了一句“姐，長生睡了沒”，灶房門簾後面傳來肖氏洗碗的水聲和碗沿碰碗沿的叮噹聲。
堂屋裡的油燈跳了一下又穩住了，火苗在玻璃罩裡安安靜靜地燒著，
把一屋子人的影子融在一起投在身後的牆上，
分不出誰的影子是誰的，全都疊成了一團暖融融的輪廓。
月梅把長生抱得更穩當了些，低頭在他軟乎乎的頭頂上輕輕蹭了一下，起身往東廂房走去。
她走的時候堂屋門簾在她身後晃了兩晃，把從灶房那邊飄過來的粥米香帶了半個院子。
那碗剝好的花生仁被她順手揣在了袖口裡，一路走一路嘎嘣嘎嘣嚼著，
酥香在冬夜的風裡一路落進東廂房的門縫裡，暖融融地裹住了那盞還沒熄滅的小油燈。
說幹就幹。
第二天一早李萬張就把後院那間雜物間的門卸了，裡頭堆了十幾年的破爛往外騰——幾口豁了邊的破缸、半袋子發了黴的陳穀子、兩扇缺了腿的舊門板、一捆捆不知道什麼時候攢下來的乾草和破麻袋。
他蹲在門口一樣一樣往外搬，李書海在旁邊接著，該扔的扔到巷口的垃圾堆上，該留的歸攏到灶房牆角。
長生被他娘擱在灶房門口的竹筐裡坐著，手裡攥著一根磨光滑了的舊擀麵杖，啃得口水直流，眼睛跟著他爺爺和他爹來回跑。
雜物間騰空了之後，李萬張拿掃帚把裡頭的灰掃了三遍，又拿溼抹布把牆上的蛛網和浮土擦乾淨了。
屋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靠牆那面原本有一扇窗戶，窗戶紙早就破了個大洞，風從破洞裡灌進來把牆角的灰吹得滿地跑。
李萬張站在屋子裡比劃了一下尺寸，轉身去找城南的木匠量了門的尺寸，定了一扇新的板門和兩扇新窗。
木匠說臘月前能裝好，價錢比平時貴了兩成，
李萬張沒有還價，從懷裡掏出一半定金先付了，讓木匠加緊趕工。
木匠確實趕得緊，三天之後門和窗就送來了。
李萬張和李書海兩個人把舊窗拆了裝上新窗，把朝巷子那面牆的窗戶擴成了門洞，新門板安上去之後合頁上了油，推拉之間一點聲響都沒有。
屋子裡頭的牆又重新抹了一遍白灰，乾透了之後亮堂堂的，冬日的日光從新窗戶裡透進來照在牆面上，白得晃眼。
李萬張又去舊貨市上淘了幾樣東西——一張舊桌子桌腿鋸短了一截正好當講臺，
五條矮凳長短不一，高的矮的都有，被他拿刨子把不平的凳腳刨平了，擺在屋子裡頭倒也整整齊齊的。
屋子角落裡支了一個小爐子，鐵皮做的，煙囪從窗戶上沿伸出去，冬天冷的時候能燒幾根柴火，屋裡不至於凍得伸不出手。
臘月初六那天上午，屋子收拾停當了。李萬張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那扇新裝的門推開來又合上，又推開來又合上，試了兩遍確認門軸順滑了才退開。
肖氏從灶房端了一碗熱水進來擱在講臺桌角上，環顧了一圈屋子，目光從那面白牆掃到那幾排矮凳，又掃到新裝的門窗上。
她看了一圈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走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了看牆上那扇新窗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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