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口子你一句我一句的,聲音聽著都沒抬多高,可桌面上的花生殼被肖氏捏碎了半顆,碎屑濺到了桌角。
李萬張的手指頭在桌面上叩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堂屋裡安靜了一下,兩盞油燈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牆上,
一個往前傾一個往後靠,中間隔了整張桌面的寬度。
月梅坐在桌尾,膝蓋上抱著長生。
長生吃飽了之後在她懷裡半睡半醒的,一隻手攥著她衣襟上的佈扣子,攥得緊緊的。
她聽著李萬張和肖氏你一句我一句地來回了幾個回合,把話裡的意思聽明白了。
她看了看李萬張緊皺的眉頭,又看了看肖氏繃著的嘴角,沉默了一會兒,把長生換了個手抱著,調整了一下姿勢,然後開口了。
“爹,娘,”她說,“你們說的都有道理。爹想要擴門面是想著鋪子能多掙些,娘擔心開銷大也是實情。
可那間屋子打通了不一定要全做堂食。不如這樣——前面照舊賣包子,後面那間屋子收拾出來,擺上幾條矮桌几張凳子,讓書海哥在那兒教認字。
白天孩子們來上課,中午晚上鋪子裡忙的時候那兒也能坐人吃包子。兩不耽誤。”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跟平時說“今兒豆沙餡甜了”一樣隨意,可堂屋裡李萬張和肖氏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她身上。
肖氏的手指頭還捏著那半顆沒剝完的花生,懸在桌面上方沒有動,
她看著月梅,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然後從她臉上移到她懷裡的長生身上。
月梅低頭拍了拍長生後背,把他的包被往上拉了拉。
她做這些的時候手很自然,像是在說一件跟“帶孩子”有關的事——她說的“帶孩子”指的就是她自己的兒子,
跟說“今兒豬肉降了兩文”一樣隨便,沒有特意的強調,也沒有刻意的指向。
肖氏的目光在月梅那拍孩子後背的手上停了兩息,然後把手裡那半顆花生擱下來了。
“你說讓書海在那邊教認字?那屋子打通了通著前頭鋪子,孩子進進出出的——”
“從側門進。”
月梅抬頭看著她,
“屋子朝巷子那面本來就有扇窗戶,改成門就行。孩子們從巷子裡來,不經過前頭鋪子,不影響買包子的客人。書海哥教他的書,爹孃賣你們的包子,中間隔一道簾子,各忙各的。”
李萬張的手指頭在桌面上慢慢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他聽著月梅說的那些話,像是在腦子裡把這間屋子怎麼改、門開在哪兒、簾子怎麼掛都過了一遍。
“行得通,”他說,“那屋子我量過,寬一丈二,進深一丈五,擺四張矮桌坐十來個孩子沒問題。朝巷子那面本來就有窗戶,改成門也不費多少工。”
肖氏沒有接話。
她靠在椅背上,兩隻手攏在身前,視線落在桌面上那碟剝了一半的花生上。
過了一會兒她伸手把剩下那半顆花生拿起來剝完了,仁擱進碟子裡,殼擱在桌角堆成一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