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這些的時候動作不快不慢的,剝完最後一顆之後把手指頭上的碎屑拍了,然後抬起頭來看了月梅一眼。
“那間屋子堆的那些東西,你爹明兒給搬出來。該扔的扔該歸置的歸置。”
肖氏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平時吩咐李萬張幹活時差不多,可她說到後半句的時候視線轉向了李書海,
李書海坐在月梅旁邊的長凳上,本來正低著頭聽幾個人說話,忽然被點名抬起了頭。
“你的講堂不用在老槐樹底下喝西北風了,搬屋裡去。孩子冬天少凍幾回,你也不用蹲在地上了。”
李書海愣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合上了,轉頭看了月梅一眼。
月梅沒有看他,正低頭把長生嘴邊淌的一小序列埠水擦掉,擦完了之後把布巾搭回椅背上,像是沒聽見剛才那句話似的。
可她的手搭回椅背的時候手指頭輕輕收攏了一下,像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那兒。
肖氏站起來,把桌面上那碟剝好的花生端起來擱到月梅手邊的桌角上。
“明天先量尺寸,窗戶改門的事找城南的木匠來瞅瞅,看要多少錢。錢不夠先從賬上挪。
你爹想開鋪面我不攔了,可你說那簾子得掛厚實的,冬天擋風夏天擋灰,別讓孩子們坐那兒唸書還凍著。”
她說完這番話轉身往灶房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
“你那個”前鋪後坊“的說法,倒是把兩件事穿一塊兒了。前面賣包子,後面教書,帶著孩子。挺好的。”
她說完就進了灶房,門簾在她身後晃了兩下落下來。
月梅坐在桌尾,一隻手拍著長生後背,另一隻手伸到桌角那碟花生前面,拈了一顆仁放進嘴裡嚼著。
花生仁是鹹的,炒過的,嚼碎了之後滿口酥香。
她嚼著嚼著嘴角彎了一下,彎完了一轉頭看見李書海正看著她,臉上那表情像是有什麼東西糊住了還沒反應過來。
“書海哥,”月梅說,“你以後不用蹲在槐樹底下挨凍了。屋裡上課,拿粉筆寫黑板,有桌椅板凳,孩子們坐得舒服。”
“可那屋子是爹留著堆雜物的……”
“堆了十幾年了,該堆的都堆夠了。”
李書海還在那兒發愣,李萬張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涼茶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說了一句,
“你媳婦把你的事放心上呢。你要是再說“可是”,那屋子我就不通了。”
李書海立刻把嘴閉上了。
閉上之後他嘴角的弧度慢慢翹起來,翹著翹著壓都壓不下去了。
他低下頭去假裝在看自己鞋面上的灰,可月梅看見了他耳朵尖那點熟悉的紅色又上來了,在堂屋油燈的光線下跟灶膛裡的餘火一個顏色。
長生趴在月梅肩膀上已經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細細的,小拳頭鬆開了,掌心朝上擱在月梅的領口。
月梅低頭看著他睡著的側臉,那張小臉在燈光下紅撲撲的,鼻翼上那層細絨在油燈的光線裡泛著柔柔的光。








